维_

露と落ち
露と消えにし

【鹤一期】浮生

一. 

  听说,审神者带回来了新的刀剑。

  一期一振原本在房间里安抚有些闹别扭的弟弟们,还没来得及去见这位久违的新人,却从长谷部处接到了审神者唤自己前去的命令,似乎是有什么要事要说明。

  “一期,我有急事,必须要回现世一趟。”整理着厚厚的资料的审神者看上去十分急躁,甚至没有看一期一振一眼。后者倒也没有抱怨什么,而是恭敬地问道:“那么,您需要嘱托我的事情是……?”

  “关于这个……”审神者停下了手上的动作,略带歉意地看着正襟危坐的青年,叹了口气,“新来的太刀还不太熟悉本丸的情况,你带他熟悉一下环境……可好?”

  “自然是没有问题的。”他点点头,似乎犹豫了一下,却还是直率地问了,“只是,您今日的近侍,不是歌仙殿……”

  “他的心性你也是知道的,说了句‘不风雅’就拂袖而去也是有的。原本此事拜托长谷部君会更好……但他迟些就要出阵。思来想去,还是你最靠得住。不要担心……”审神者摆了摆手,似乎是想要安慰他的意思,“就跟照顾弟弟们差不多的感觉吧。”

  温和的青年向来不擅长拒绝主人的命令,他点点头,咽下了满腹的疑问。

  “那么,新来的太刀在哪里?”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审神者的眼神里似乎有几分同情。

  “你去庭院就可以找到他了。”

 

  走出审神者的房间的时候,一期一振这才发现,长廊外的景致已然变成了茫茫白雪。他微微一愣,原本以为审神者还贪恋着春日里开得绚烂的樱,转眼间又动用灵力在本丸降下了冬日的初雪。这雪仿佛已经落了许久似的,竟已经在地面上积了厚厚的一层。乍地看去,险要被那一片明亮的白晃了眼睛。

  “雪景,很美吧。”

  一个陌生的声音打断了一期一振的思绪,他这才发现,雪地中站着一个人。那人穿着素净的白衣,无声地立在落雪之中,仿佛整个人都染上了无暇的白色,唯有那双正注目着自己的双眼中,泛着慑人魂魄的金。他心下清明,知道这就是审神者新带回来的太刀。难怪审神者愿意动用灵力,让那初春的景致被白雪覆盖,恐怕也只是想要一睹这个人遗世独立于苍茫天地间的画面吧。

  “突然说话,吓到你了吗?”

  那人看他没有回答,便兀自说了下去,薄唇边露出一抹略带戏谑的弧度,那双金色的眼微微眯起,掩去了一闪而过的戾气。

  一期一振皱起眉头。

  “不,是我失礼了。对于初次见面的阁下,应该要先报上自己的名字才对。”

  “一期一振……此生唯此一把太刀……打造你的人,当真看重你。”那人点了点头,将他略带惊讶的神色尽收眼底,满意地笑道,“可是又一次让你震惊了?只是已经从主人那里听说了你的名字,所以随意一猜罢了,看来,是我猜中了。”

  “看来,您很喜欢给人惊喜。”

  “惊吓在人生中是必要的啊。如果都是能够预料到的事,心会因此死去的。”他的右手轻轻搭上别在腰间的那把太刀,朝一期一振微微颔首,“我是鹤丸国永,往后,多多指教了。”

  想起审神者最后看向自己的眼神,一期一振叹了一口气。

  “请多指教。”

二.

  审神者回去现世,一去便是毫无音讯的半月,也幸亏本丸平日里还算节省,余下了不少资材,倒不至于过得拮据。倒是审神者离开之前留下的那番冬日的光景也就这样持续了半月,落雪很快在庭院里堆积了起来,湖面也在不久前冻住了。冬日里省去了到田地里劳作的功夫,也无人安排出阵,尽管是难得的清闲,却也不能真就眼睁睁地看着半个本丸淹没在雪堆里。长谷部只好安排起了每日清晨负责扫去庭院积雪的人。短刀们在冬日的早晨总是贪睡,起先长谷部还会耐着性子一个一个地去喊,后来也就由得他们蜷在被窝里,呢呢喃喃地说着细碎的梦语。

  一期一振只好揽下了弟弟们的当番,他说自己本就习惯每日早起,既然不用准备出阵的事宜,也无谓浪费一早上的光阴,只静静地坐着。

  只是那日他来到庭院里时,竟然已经有人更早到了。那人连劳作用的衣衫也是白色的,近乎是奢侈地,毫不在意它们沾染上污秽。窸窣的落雪虽不大,还是降在了那人的肩头,茫茫一片中,他几乎与天地融为一色。

  一期一振静静地在走廊里立了一会儿,转身离去。

 

  大约是昨日傍晚的时候,长谷部拿着第二日当番人员的名单,告诉鹤丸国永,明日轮到他去庭院里清扫落雪,一同当值的,还有一期一振。

  是那个衣装华丽的太刀。

  鹤丸国永还记得他初到本丸的那一日,神色慌张的审神者匆匆地跑掉了,边跑边嚷嚷着自己要回现世,让一期一振带自己熟悉这里。那身着华服的青年后来似乎是没有看到自己立在雪中,怔怔地看着徐徐落下的冬雪。

  鹤丸见他没有注意到自己,便忍不住多看了他一会儿。青年琥珀色的眸子里像是浸着笑意的,却又总觉得,在其之下,还有他深深藏起来不愿表露的伤口。

 

  第二日鹤丸难得地天甫一亮便醒了,倒不是他平日里贪睡,只是往常每次起来,一期一振早已穿戴整齐,为弟弟们准备的早餐也做好了大半。青年似乎每日都对自己要求得十分严谨,一举一动中,同时透着慎重的礼节和疏远。温和的笑容总是让人忍不住想要亲近,但那双琥珀色的眼中却深潭一般,藏起了所有的风暴。

  东方仍泛着清晨独有的青灰色,清冷的空气里有些许湿润的泥土的味道。鹤丸挽好了衣袖,拎着扫帚来到庭院。尽管每日都有人清扫,但昨夜枕着落雪的声音入睡,想必只一晚,雪很快又积起来了。

  院子里空无一人,一期一振还没有来。他有些恍惚地意识到自己或许是来得太早了,便也不急着干活,而是站着发了一会儿呆,看着远方的天幕一点一点亮了起来。

  听到身后传来脚步声,想必是一同当值的一期一振。鹤丸国永收回了目光,还没来得及转过身去,头顶便覆盖下来一片阴影。他抬眼看去,来人为他撑了一柄纸伞,那不知停歇的白絮,被隔绝在了身外。

  “下雪天不撑一把伞,您不怕被雪水沾湿了衣裳吗?”

  因为身高的关系,一期一振要微微仰头才能对上鹤丸的眼神。此刻,那双琥珀色的眼中毫无疑问带着笑意,鹤丸握着扫帚的手紧了紧,胸腔中仿佛有一尾棕色的小蛇,用尾尖戳着他的心脏,酸涩发痒,那鼓动的声音一下子放大了,有什么东西,迅速地在心房膨胀。

  “想不到鹤丸殿来得这么早。”

  “是你难得地比我来得迟罢了。”他用腾出的那只手接过一期一振手中的伞,脚顺势向前迈了一步,让那阴影包裹住二人的影子。

  也许是在雪地里站得太久了,身体的温度凉了许多,靠近一期一振的时候,他感觉到了青年身上散发出的热度,似乎还带着跟自己一样的,洗浴剂的味道。

  晃神之际,一只手抚上了肩头,替他拂落了方才落在肩头的雪花。

  鹤丸微微一愣,身体也有些僵住了。似乎是感受到了对方的诧异,一期一振也有些无措地收回了手,他轻咳了一声,带着歉意笑笑:“抱歉,因为一直照顾弟弟们,习惯地就这样做了。”

  “……无妨。”鹤丸摇摇头,唇边勾起一抹玩味的笑意,“不过确实是吓到我了。一期殿,可是把我当作弟弟看待?”

  似乎是听到了什么有趣的笑话,一期一振倒也并不隐藏眼中的笑意,摇着头:“我哪有鹤丸殿这么高大的弟弟。”

  “话虽如此,一期殿的弟弟们有这么一个兄长,应该很幸福吧。”

  “为人兄长,理应要能够护得他们周全,只是……”青年的声音很轻,仿佛花瓣落在湖面上悄无声息,却仍是带起了层层涟漪。鹤丸没有听漏他渐渐落下的呢喃,他呼吸一滞,仿佛随着那低下去的话语,也有什么堵在了喉头一般。

  “浮云往事,即便你一直自责,也无法改变已经发生了的事情。”过了好一会儿,鹤丸缓缓地说道,“既然能够再次聚首,便把它当做第二次的机会,不好吗?”

  “是我多言了,无须在意。从前的事情,因为大火的原因,很多都已经忘记了。”一期一振掩去眼底的思绪,不再继续这个话题。只一会儿的功夫,新积下的雪几乎要掩去他们方才踩在庭院中的脚印了。一期一振若有所思地伸出手,接住一片徐徐落下的雪花。接触到人体的温度后,那片雪花很快融化在了他的手心里,只余下微凉的一小片水迹。鹤丸垂下眼,看那双琥珀般的眼眸被水色的发丝遮了大半,看不清楚神色,只能听到那向来温柔的声音,带着淡薄的一股凉意,喃喃地说道:“吾生如朝露……吗……”

  “这冬日景象,不知还能持续多久。”鹤丸看着他的动作,淡淡地说,“主人应该快要回来了。若他一时兴起,说不定你我又要被炎日烤灼好一阵子。再者,到时肯定也要频频出阵,便没有时间再这样欣赏雪景了。”

  “主人回来时,本丸若是被雪埋了,恐怕会惹他不快吧。”一期一振微微颔首朝鹤丸说道,“鹤丸殿若是累了,这里留我一人便可。”

  “两个人一起的话,会更轻松吧。我可不想就这样回去,长谷部会以为是我偷懒……我可不太会应付他生气的样子。”

  鹤丸收起手中的伞,放在屋檐下。本丸的庭院本就不大,很快就扫干净了一大半。鹤丸直起腰来,前方的一期一振仍旧专注地在拍落枯枝上的积雪,嘱咐着当心不要沾湿衣裳的人,此刻的短发和肩头上都是棉絮一般的积雪,不知究竟是汗还是雪水打湿了的发尾贴在脖颈上,看得人心中微痒。鹤丸心下一动,伸出手去,微凉的指尖扫过一期一振颈上还有些温热的皮肤,顺势扫去了他肩头上的雪。

  掌心感受到的这句身躯,似乎一下子烫了起来,连耳尖都泛起了微红。

  “……失礼了。”这句话,竟是被一期一振抢先说了。

  “只是礼尚往来罢了。可是吓到你了?”

  “我若说是,感觉便是让您得逞了。”

  “看来是我吓人的功夫不够。”鹤丸微微一笑,那双金色的眼睛将青年方才一瞬的窘迫尽收眼底,“只是,我可不把一期殿当作自己的弟弟来看待。”

  “是吗?”似乎并不在意鹤丸低沉下来后带着戏谑语调的声线,青年的脸上仍旧是温顺无害的笑容,只是顺着鹤丸的话淡淡地说了一声,不经意的语气似乎只是在顺着一个得意洋洋,想要得到表扬的孩子。

  “我若是说,对你有倾慕之情呢?”

 琥珀般的双眼有一瞬间的失神,却很快转为了惊诧。只是那惊讶也极快地散去了,从那粼粼的深潭中再次浮上来的,还是那不论何时都恰如其分的笑意。

  “这可真是……吓到我了。”一期一振有意学着鹤丸说话的调子,不动声色地朝后退了一步。

  恰如其分的笑意下藏着的是彬彬有礼的疏远。

  鹤丸摇了摇头,恶作剧般的笑容抹去了眼角的苦涩。

  “看,还是让我得逞了。”

 

三.

  又过了几日,审神者终于回到了本丸,说是没想到现世的事务处理了这么久,还给本丸带了些东西回来,果然,不消几日,本丸的玄关垂下了一枚水蓝色的风铃。短刀的少年们许久不曾感受到喧闹的夏日气息,纷纷围住了正踩在板凳上往玄关挂风铃的审神者。

  “别着急。”审神者吐了一口气,终于挂好了那枚剔透的风铃。他摊开掌心,灵力溢出,冻结的湖面上冰雪渐渐消融,斑斓的锦鲤交织成彩色的绘卷,覆盖着土壤的雪水融入大地,滋润了正在缓缓破土而出的新芽,枯枝上生出翠绿的叶,白色的花苞如舒展的蝶翼绽放。带着热气的风卷起空中的尘土,撩动了玄关上摇摇晃晃的风铃。树荫间也有如雨的蝉鸣渐渐喧闹起来。

  “这几日,暂时先不出阵了吧。”一时还不太习惯炽热的阳光,审神者在玄关挂起了遮阳的竹席,一边擦去额头上的汗水,一边对一期一振说道,“过几日,政府就要安排新的任务下来了,恐怕会比较繁重,现在要提前把备用的资材准备起来才好。”

  “要去万屋吗?”

  “恩。”审神者点了点头,犹豫了一下,又说,“今日的近侍让鹤丸来吧,他还没有去过万屋吧?就让他跟我一起去好了。”

  “……鹤丸殿吗?”

 

“我若是说,对你有倾慕之情呢?”

  

不知是否刻意压低了的声线难得没有了平日里打趣的意思,那双金色的眼眸中看向自己的眼神也太过于坦然,作弄人的话语也能被那人说的竟有了七分真情。

  似乎是看到一期一振的表情滞了一下,审神者叹了口气,仿佛明白了什么:“他又做了什么吗?”

  一期一振这才知道审神者误会了自己的语气,摇头解释道:“不是的。主人将他带回的第二天便回了现世,将他带去万屋熟悉熟悉也好。”

  “那就有劳你告诉他啦!”

  “是。”

 

  即便季节换成 了炎热的夏日,鹤丸国永仍旧是穿着那一身雪一般的白衣,本就苍白的皮肤在艳阳下仿佛要变得透明了似的,金色的眼瞳琉璃一般通透。似乎不消几步,便会整个人融化在阳光下。

  审神者一边抱怨着“大夏天看着你一身白色就觉得好热”一边拿起一个樱便当,翻来覆去的看了看,最终又放下了。

  “白色的衣服在战场上染血之后,就像鹤一般了吧。”鹤丸看着审神者踟蹰不前的模样,问道,“怎么,决定不下来吗?”

  审神者一下子泄了气:“啊……身上的小判不够,我有选择恐惧症……不然,你帮我选一个吧。”说着将手中捧着的东西一下子举到鹤丸面前。

  “这可真是吓到我了。”他抓了抓不安分地乱翘着的头发,随手拿起一个御守,“这是御守吧?驱邪的话,我还以为只要有石切丸殿就好了。”

  “这是防止碎刀用的御守,不是辟邪的……”

  “碎刀啊……”

  不知为何,脑海中突然浮现的是那个与自己同在伞荫下的华衣青年,伸出手去接那不知从何处落下的雪花,看着它化为水迹又干涸后,眼底带着些落寞的模样,仿佛下一刻,还会有梦魇中的大火扑上来将他吞噬殆尽,直到不留下一点痕迹。

  “吾生如朝露……吗。”

  “什么?”

  “没什么。”鹤丸将那枚御守握在手心,“抱歉,可以买下这个吗?”

  审神者点点头:“可以倒是可以……你们对我也真的是没有信心……”

  “啊不……”鹤丸犹豫了一下,最后说道,“其实也是想给别人的。”

  审神者神情一怔:“给别人?”

 “啊……”

  向来喜爱捉弄人的太刀难得地露出了几分窘迫的样子,这样的表情倒是新鲜,审神者略带玩味地看了他一会儿,放弃了继续捉弄他的想法。

  “真是不懂你们。”

 

五.

  与审神者回到本丸后,一期一振竟是没了身影。听留在家中的短刀们说,为了即将开始的新任务,大部分人都被派出去远征了。手心里那枚一直捏着的御守被汗水打湿了一些,却一下子没了去处。

  “御守,没送出去吗?”

  审神者怀里搂着一只五虎退的老虎,似乎在闭着眼神游。听到鹤丸拉门进来的声音,便睁眼看去,来人的神色似乎不太愉快,倒是不知道他自己是否察觉到了眉宇之间再明显不过的失落。

  “只是很短暂的远征,明日就会回来。你又何必着急?”

  鹤丸一愣,眉头也微微皱了起来:“你知道我要送的人是谁?”

  “不知道。”审神者笑得高深莫测,轻轻地挠着怀中的老虎的下巴,小家伙似乎很是舒服,在审神者怀里打着滚发出哼哼唧唧的声音。

  “主人似乎比我更乐忠于吓人。”

  “倒是没有你那癖好。”审神者翻了个白眼,说道,“只是跟往常有些不一样的人,不止只有你一个罢了。”  

  “噢——倒是没看出来主人有这样的洞察力。”

  “啧啧,若是太过愚钝,怎么当审神者。天色不早了,我去帮歌仙准备晚膳,你替我将这只老虎,还给五虎退吧。它腿上的那一点伤,已经上好药了。”

  鹤丸接过那只毛茸茸的生物,它的右边前肢上,裹着一块干净的白纱。

“想要保护什么的话,有时候仅仅是守护就够了。有些东西,比看上去的要强大得多,或许并不需要任何人的保护。”审神者拉开门,淡然地说道。鹤丸也不知这话是不是对着自己说,微微启唇,却不知该如何回应。审神者还没有等他回答,便挥挥手,丢下一句“转告五虎退哦”便再无多言。

  鹤丸攥紧了手中的御守。

  如今自己能做到的,大概只有“守护”而已。那人看上去与任何人都十分亲厚,只是那似乎永远都在微笑的皮肉下,终究是藏着许多旁人不可触碰的伤口的。一期一振也许并不是忘记了,只是不想去提起。他们作为武器被锻造出来,便注定了没有办法自己选择命运的流向,或一次又一次地被上一个主人转手赠与他人,或随着主人的喜好被任意改造再刃。为他人的生死舐血而战,折于战场,便是身为武器最值得夸耀的结局。

  无法看穿是否只是伪装的笑容下,或许是他累累的伤痕。若只是被他人略微触及也会痛的话,自己还没有勇气成为那个揭开他的痂的人。更何况温顺的笑靥和严谨的敬语下,有再明显不过的疏远和谨慎。只要他前进一步,一期一振便会退后一步。

  害怕触碰,却又无比渴望触碰。想要接近的欲望是含在舌尖的杨梅,被刺得又酸又痒也舍不得放弃咽下之后的甘甜。

  是遥不可及的白月光,也是心底瘙痒的朱砂痣。

 

  远征的队伍次日晌午才回到本丸。

  审神者夹着厚厚的资料,按照地图重新编排了队伍。政府新派下的任务,似乎是去大阪城的地下城中寻找新的栗田口派的刀剑。但从池田屋回来的短刀们几乎个个都受了伤,一期一振不得不留下来照看要进手入房的弟弟们。

  “不用担心,我们会把你弟弟带回来的。”烛台切拍了拍一期一振的肩膀。刚刚才远征回来还一脸疲惫的青年点点头,露出一个无奈的笑容:“拜托了。”

  短刀们进了手入室,一期一振本想跟着去看,却被审神者按着肩膀推到了玄关上,又叫鹤丸端来新沏的茶和新鲜的茶点,正言厉色地告诉他必须要休息。

  “刚远征回来的人都让他们去睡了,想必你此刻也睡不着,不如就让鹤丸陪你在这儿坐坐吧。我还有太多事情要处理,没办法陪你。”审神者舒了口气,似乎想要说些什么,最后只讪讪地憋出来一句,“真是让人操心。”

  一期一振看着审神者絮絮叨叨地离开的背影怔了一会儿,这才转过头对鹤丸说道:“平常虽然是那个样子,关键时候主人还是靠得住的。”

  “哈,这我倒是相信。”

  “劳您费心了。”

  “……哪里。”

  这样生硬的客套让鹤丸有些手足无措,他想起,从那个冬日的清晨以后,这似乎是两人第一次独处。

  刚从远征回来的青年换下了平日穿着的华服,简单地梳洗了一下,发丝还未干透,湿哒哒地垂在微微弓着的脖颈上,就像那日被雪水沾湿了一样。身上的便服也不知是不是审神者在万屋随意买下的,似乎大了一些,袖子盖过了纤细的手腕,肩膀也有些耷拉下来。他的眼眶有些陷下去,还带着淡淡的青黑,透着疲惫。

  鹤丸捏了捏自己的手心,那枚御守竟有些发烫。他舔舔自己发干的嘴唇,才意识到也许是自己的掌心太烫了。

  自己只要迈进一步,这个人便会往后退一步。

  因为不敢伸出手去触碰,恐怕也只能看着他一点一点离得更远。

  明明近在眼前,却无论如何也无法触及。

 

  “希望出阵的大家和博多都能平安无事地回来。”

  身边的青年突然打破了沉默,略带笑意地捧着一杯暖茶,那双琥珀色的眼中正映出鹤丸有些发愣的样子。

  一期一振温和的话语之中,都是与自身无关的句子。

  心中那些藏着掖着几乎都要发酵了的感情,不知道此刻更多的是恼火,还是无奈。

  也许是身为兄长的原因,明明有着华丽的衣饰,一期一振的性格却温顺平和。青年曾经笑称自己是受到了从前的主人的影响,那么或许时光的流逝也不会在他心上留下太多痕迹。历史的洪流席卷而过,能够不沾湿衣袖的人寥寥无几,更何况他们只是身不由己的武器罢了。最后铭刻在刀刃之上的,更多的都是冠着他人名字的荣誉和功绩,与自己无关;而这些名誉与功勋,也不过最终成为了后人笔下熠熠生辉的故事篇章以供感叹。他们在比普通人类更加漫长的时光中,哪怕回过头去,也只能看到历史留下摇摇坠坠的影子,那里有血和肉堆积起来的记忆。刀光剑影冰河铁马之下,更多的人,留下的只是无声的哀叹。

  看不透的人,会在无法回溯的时光中自伤。逃避,有时候未尝不是一种办法。

  他将自己也抛弃在了已经逝去的历史之中。那场大火,或许让他失去的东西,并不仅仅只是记忆而已。

  但此刻的鹤丸,除了看着他立在那片洪流深处以外,无能为力。

  “……自然会的。”

  鹤丸轻声回答,一期一振没有再说话,似乎是没有听见鹤丸的声音。他此刻应该很是焦虑才对,却仍旧能耐着性子,坐在廊上与自己闲叙,明明眼中都是掩不住的倦意,唇边的笑意倒是未改分毫。

  “鹤丸殿可知道自己何时会出阵?”

  “主人已经告知,是明日,同去的还有前不久主人哭着喊着从锻刀房带回来的三条派的太刀。”他利落地回答道,又伸手从一期一振的手中接过空了的杯子,将其倒满清香的茶水递给他。

  一期一振似乎毫无惊讶的神色,他们从在这个时代现世的那一刻起,就时刻准备好了舐血杀敌。

  “可以问你一个问题吗?”

  “您但说无妨。”

  鹤丸抿下口中淡淡的清苦,难得地抹去了声音中的笑意,他朝那面露疑惑的青年问道:“你认为,历史是可以被改变的吗?”

  似乎没有料到鹤丸会问这样的问题,一期一振沉默了一下。

  “那是……不可以的。”

  青年琥珀色的双眸里没有丝毫的犹豫,仿佛不动声色的深潭,静静地将他所有的情绪都吞纳沉淀其中。他似乎不惊讶于鹤丸问出这样的问题,也不曾对自己刚刚作出的回答有任何隐瞒。

  “不管是太阁大人的逝世,还是烧毁大阪城的那场大火,对于此时此刻的你我来说,已经是身后之事。仅凭你我的力量,是无法阻止时代的更替的,如果有这样的想法,更加是不可饶恕的自大。如果妄想改变历史,即是否认了经历过历史的你我自身的存在价值不是吗?如今的你我,都是因为曾经的经历才会坐在这里。改变我和弟弟们被烧身的事实,和维护历史的原样,即是私心与大义之间的选择。鹤丸殿……”青年看向那双熔金般的双眼,说道:

  “我选择大义。”

  夏日的本丸中,似乎连风都夹杂着扑面而来的热度。头顶伶仃作响的风铃倒不吵闹,院中此起彼伏的蝉时雨也热闹得恰如其分。而鹤丸坐在一期一振身边,却觉得这些声音都像是分外遥远的地方传来的,像是有一双手捂住了他的耳朵,只听见了身旁平静而坚决地诉说着自己的心意的青年的声音。他的胸腔中似乎也有什么,随着那些话语被紧紧地拧了起来,直到极限后又被放开,像是一块吸了水的海绵,撑满了整个胸口。

  

 “有些东西,比看上去的要强大得多,或许并不需要任何人的保护。”

 

  鹤丸轻声笑了起来。

  即使明知在历史的洪流中自己只是微不足道的一笔淡墨,为了贯彻的,只不过是心中最后一点笔直的信念。即便如此,他们也终将一次又一次地选择保护历史原来的模样,摈弃自己的嗔痴贪恋。若这不是名为一期一振的太刀的强大之处,那么还会是什么呢。

  那枚御守,也许已经不再需要了吧。

  

  “鹤丸殿既然明日就要出阵,就以这枚御守,当做预祝你武运昌隆的礼物吧。”一期一振从上衣的口袋中掏出一枚小小的御守,这护身符似乎用了有一段时间,布袋的边边角角稍有磨损,也许是从一期一振甫一来到本丸的时候,审神者就交给他了吧。

  “哦呀!这可真是天大的惊喜。”鹤丸说道,却没有接下那枚御守,他眨了眨眼,随口说道,“无妨,你留着就好。主人倒是给了我一个御守,我原本想用来赠予他人,此刻看来,恐怕是用不着了。”

  “诶?”

  鹤丸舒了一口气,金色的瞳中风生流转,如墨色夜空下的一轮月,辉光熠熠。

  “你常念的那首诗,将自身比作朝露,来时无痕,去时无踪,只留下不知真假的一场梦……但此刻,你我切实地就在这里,浮生纵然短暂,却既非梦境,也非幻象。”

  一期一振微微一愣,随即笑道:“我知道。”

  “不愧是天下一振。”鹤丸看着那双染上暖色的琥珀般的双眼,勾起淡淡的一抹笑意。

  “我似乎更加倾慕你了。”

  “……请不要再开这种玩笑了。”

  

  庭院中的蝉时雨,不知何时已经停了。

 


 

 

END


========

一点想说的话。

首先,文章里关于审神者的部分,我尽量避开了他/她以免定位了性别,所以大家就当审神者是只汪星人喵星人企鹅兔子松鼠猴砸都可以。毕竟审神者不是重点(

另外……QUQ第一次写鹤一期,还不是把握得很好……OOC了啥的……这锅……我背_(: 」∠)_

这对我确实还在脑海中磨合整理,因为感觉他们CP起来感情会是蛮复杂的一对,所以现在还有点混乱,不过抱着“总之不写写试试怎么知道呢!”的想法动笔了_(: 」∠)_ 


复杂什么的,也可能只是我多想了而已(

^q^我心中的鹤一期大概就是互相单箭头吧(。想法差不多的小伙伴请务必跟我一起讨论(

本来只是想看他们谈恋爱,后来觉得太乙女番的展开了,我振的魅力不是那样的!所以决定让他们俩谈人生(


谢谢大家看到这里。

评论(6)
热度(48)

© 维_ | Powered by LOFTE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