维_

露と落ち
露と消えにし

【帝二世?】El-Melloi Ⅱ

  “那么,如果可以的话,现在您愿意向我们说说您的老师么?”我停下手中的钢笔,从口袋里摸出一颗新的电池,换上那支亮起了“电量不足”的红色小灯的录音笔,将开关推上ON。大部分拥有悠久家族背景的魔术师都不屑于类似的电子产品,但对于我来说,这是完整记录采访内容的最佳手段。当然,倘若我的采访对象确实有所避忌,为了维持良好的气氛,我也乐于采取最原始的方法。

  万幸的是,那位坐在我面前,正饶有兴致地看着录音笔重新亮起来的萤绿色灯光的老人,似乎并不是那样古板。我也有过采访时钟塔毕业的几位王冠级别的大魔术师的经验,他们会西装革履地穿戴正式,一举一动都让人无法挑剔,维护着自己血统的最高尊严。而今天我的采访对象,却是悠闲的居家服饰,悠然自得的神情让人怀疑他是否是听闻中那样优秀的魔术师。但……怀疑采访对象的身份可不符合我的职业操守。

  “您懂的,艾斯卡尔德斯先生。”我快速地浏览了一遍方才记下的句子,一边思考着将开膛手杰克这个臭名昭著的名称写入报告会不会使人们对我的采访对象产生负面的印象,一边将笔记本翻过新的一页,下意识地在指骨间旋转起那只钢笔,朝坐在我对面沙发上的老人露出和善的笑容,“成功人士背后的故事,我们的读者对这样的故事总是百听不厌。在您获得今天这般成就的过程中,相信除了您的servant以外,您的老师一定是个非常重要的角色。我们都知道您是以王冠级别从时钟塔毕业的,培养您的老师是什么样的人呢?”

  “啊……”大约在花甲之年的老人吐出了一声悠长的,充满怀念的感叹。他将有些枯皱的十指交握起来,脸上的神情像是有为的孩子怀念起自己最敬爱的父亲一般。也许我的问题唤起了一些他自己都已经忘却了的回忆,老人许久没有开口,我便也默不做声地等待着,沉默后面总是伴随着许多让人欣喜的情报。我用钢笔跟随着秒针发出的细碎响声轻轻敲打着纸面,耐心地等着他开口。

  “是个很可怕的人。”健朗的声音带着些笑意,老人半真半假地朝我挤出一个惧怕的表情,“尤其是对于好几年都没能顺利毕业的我来说,埃尔梅罗二世可不是什么慈颜善目的温和教师啊。尤其是我第一次叫他绝对领域魔术教师的时候,他脸上的表情好像下一秒就打算把我从时钟塔顶楼扔下去……”

  面积不大却温馨的房间内响起了老人温和的笑声,我也礼貌地跟随着他笑起来。身后的柴火“啪”地炸开一个小火花,在重归安静的室内显得有些突兀。我的采访对象似乎又任由思绪飘远了。我看着老人双眼里雀跃跳动着的炉火,清了清喉咙,引导他回到我的问题上:“那么,不妨说说您第一次见到您的导师——埃尔梅罗二世的时候吧。他当时是时钟塔非常有名的讲师吧?您是在当了他的弟子之后才见到他本人的吗?”

  “第一次见面吗……”他的视线重新移回我的脸上,点了点头,便滔滔不绝地将脑海里的回忆倾倒了出来,“不,在当他的弟子前我就见过他了。我很小就被家里丢到了时钟塔进行魔术师的培养,在他之前,我有过好几个导师——难以置信吧?”他调皮地朝我眨了眨眼,露出了像个二十出头的男孩一样的笑容,“虽然魔术回路和能力都备受期待,但那时我确实是个让所有导师都头疼的学生呢。我还记得,那时我要去给我第三个导师送修改完成的论文,正巧就在门外听到他正跟科主任商量着要把我调给另一个人。虽然当时只是个小鬼头,但我还是隐约意识到了自己是个麻烦的包袱——要我意识到这一点可不容易——那时我竟然就这样把论文扔在办公室门口跑去庭院里哭去了。

  “那天就跟今天一样,是个大雪天。庭院里一个人都没有,长椅上全结了雪块,又冷又硬。我也没管什么,就一屁股坐了上去,像个丢了洋娃娃的小女孩一样哭了起来,眼泪都在脸上结成了冰条。耳朵里除了窸窸窣窣的落雪声,就是不断回响着的那位导师嫌恶的话语。现在想起来似乎并不是如此值得悲伤的事情,但当时的我感觉就像是被全世界讨厌了一样。

  “然后我听到有人走到我面前,并且坐在了我旁边。随后有很浓重的烟草味飘进了我的鼻子里,大概是呛得难受,我就抬起了头。有个男人坐在我旁边抽着雪茄,他没有看我,而是直直地看着远方灰色的天空。我见他没有说话,也就不敢作声。那个人把雪茄抽了一大半,才沉着声音开口问我在哭什么。

  “也许是抱着自暴自弃的想法吧,即使猜到了面前这个人是老师,我还是抽抽搭搭地开始抱怨起我那不负责任的导师。他一直没有打断我,也没有教训我,只是默不作声地抽着那只雪茄。当我将我满腹的委屈倾吐完之后,他将雪茄在雪块上摁灭,抬起手像安慰孩子的父亲一样揉了揉我的头发。算不上温柔的力度,甚至可以说有些粗鲁了,我吃痛地想要拍掉那只手,却听到头顶传来他的声音,带着难以言明的,如同乡愁一般的音调跟我说:‘总有一天会有一个人真正欣赏到你的才华的,小子。’那时我竟然一时间说不出话来,只是呆呆地盯着他充满怀念的绿色眼睛。后来我才知道,他就是时钟塔的明星讲师埃尔梅罗二世。那是我第一次看到教授露出温柔的神情,只可惜当时的我什么都不懂,这样的神情,在我作为他学生的时光里再也没见到过。后来回想起来,那双眼睛背后似乎藏着一个曾经同样不谙世事的少年,但穿越过这些漫长的时光,少年就像在荆棘海中磨砺的刺鸟一样,坚定,无惧——因为他的心中有不会磨灭的指引,所以他的脚步不会踌躇。”

  “当然啦。”老人耸耸肩,端起面前的茶几上缓缓蒸出白色薄雾的杯子抿了一口,补充道,“这都是后来我知道了教授年轻的时候的故事之后的马后炮而已。”

  “哦?”我握紧了手中的钢笔,像是嗅到猎物的野兽一样坐直了身子,用期待的表情鼓励他说下去。读者总是会对“有趣”的故事感兴趣,即使那些故事的模式千篇一律也不会让他们的热情减少,或者说,正因为故事会有大致的固定模式,才能让他们在阅读中更多的参与到猜测下一个情节的乐趣中去。

  老人没有直接回答我的问题,而是盯着茶几上录音笔明灭着的萤绿色灯光,向我发问道:“对于圣杯战争,你知道多少?”

  我将笔记本往回翻到第一页,那上面密密麻麻的小字写满了我对这场传言中六十年一度的魔术师对决调查得来的资料。老人的问题并不能难倒我,我尽量不将内心的得意显露在脸上的笑容里,简要地回答道:“传说中万能的愿望机。但圣杯只能实现一个愿望,因此七位被选中的魔术师们会被授予令咒,这是圣杯承认他们拥有master资格的证明。加上圣遗物,魔术师们能召唤七个在历史,传说,神话等形式中出现的英……我是说人物——”我将hero的后半截吞了回去,偷偷瞄了一眼老人的神色,暗自希望我一时的口误没有让对方感到不快,“——也就是servant来战斗,直到剩下最后一组,便能获得圣杯实现愿望。”

  “哦!看来做了充分的准备呢!”老人朝我赞许地点点头,将茶杯放回桌上。重新靠回了舒适的沙发椅背后,他朝我抛出了第二个问题:“圣杯战争一般会持续多久?”

  “从以前的记录来看,一般都是两周左右。”

  “没错,十四天,甚至更少。但即使是这么短暂的日子,对于有些人来说,是一辈子的印记。”他轻轻地用指腹摩挲着右手背,目光越过我径直飘向了窗外皑皑的白雪。大笨钟的钟声从远处传来,他曲着指关节在沙发上跟随着那节奏一下一下地扣着把手,缓缓地朝我讲述:

  “过了好几年后,我成为了埃尔梅罗二世的弟子。当时这个响彻时钟塔的名号,可是绝大部分女生的梦中情人啊……就连男生们也对他尊敬有加——虽然教授的脾气可以说糟透了。在别的教授眼里,埃尔梅罗二世无疑是个优秀的教师,能够将你自己都不曾察觉的潜力挖掘出来。但作为一个人,他似乎又太无趣了。没有夜生活,没有暧昧传闻,除了和他身份极不相称的单机游戏这个兴趣爱好以外,他就像个殉道士一样不知疲倦地将自己贡献给了学术,奇怪的是,他似乎并没有那么钟爱时钟塔和魔术协会,而这些研究也没有使得他自身作为魔术师的修养得到多大提高。但他的一生都没有一丝想过要停下的念头。他办公室的灯经常彻夜不熄,有时候我去给他送咖啡,他还在专注地抄写整理着资料,连我进去了都不知道。

  “我的老师当时作为教师已经有了很高的成就了,名也好利也好,倘若他有意随时都可以非常轻易地收入囊中。既然不是不满足于眼前的功利,那么催促着他迈步的力量是什么?没有人知道。因为大部分人看到的都是高高在上的明星讲师埃尔梅罗二世,没有人在意背后那个无名的少年有过的挣扎和迷茫。”

  听起来我似乎可以另起一篇名人奋斗史之类的文章了。我暗自腹诽道。接下来的故事情节似乎已经如同铺开的卷轴一样展现在我眼前了,如果条件允许,我认为自己甚至可以补完这个故事的来龙去脉,相似的故事我已经听过太多。那些名人之流格外乐意向我们回忆他们自认为铺满血泪可歌可泣的奋斗史,归根到底无非都是为了女人或金钱,但这两样却也是读者永不厌倦的话题。我垂着头不停地记录着关键的词句,悄悄地翻了一个白眼。

  老人自然没有察觉到我无礼的小动作,他起身添了一壶茶,斟满了茶几上那两只精致的茶杯。我透过白色的暖雾看向他仍旧闪烁着光芒的褐色眸子,微笑着请他继续说下去。

  “教授是第四次圣杯战争的参战master之一,这一点虽然广为人知,但他能够毫发无伤地活下来这一点就足够让时钟塔那些纸上谈兵的老头子们感到震惊,以致于那十一天里他是否有建立下功勋竟然变得微不足道了。教授自己也几乎不谈论当时的事情,我每次问他,他都会问我是不是太闲,要不要再增加一篇论文。有时候会让人觉得,那场所有魔术师都渴望着加入的战争,就像是他人生中的一页书,安然地翻过去了,跟别的书页并没有什么差别。也许情节比起前面的章节较为波澜壮阔,但比起回顾无法重来的从前,他始终更期待着后面的故事,更想看看在这副终有一日会枯萎的身体再也无力前进前能够走到哪里。”

  “在你的概念里,servant对你来说是什么?”

  我停下了有些酸痛的手,不解地看着突然向我提问的老人。以我的魔术回路,也许连最弱的assassin也无法驾驭吧,不,圣杯大概连master候补都不会考虑到我身上。圣杯战争实在是与我的人生无缘,在访谈以外的地方可以说是我全然不会接触到的词汇。话虽如此,召唤出来的英灵是用于打倒敌对主从的工具这一点认知我还是有的。没有多加思考,甚至没有像之前那样认真地选择措辞,我脱口而出:“是赢得这场战斗的工具。”

  “唔……”老人不置可否地从喉咙深处发出了一个含糊的音节,微微皱起了眉。为了掩饰自己的坐立不安,我假装拢了拢头发,等待着他的评论。

  “是跟大多数人一样的想法呢。”他并没有发怒,而是仍旧用着缓和的音调慢慢地纺织着平淡的语言,“或者说,大概是所有一开始参加圣杯战争的master们的想法吧,我不能说你说错了呢。”

  “我的老师从来没有主动向我提起过当年参战的时候他的servant是谁,即使后来我到美国的雪原市参加了那场伪圣杯战争,他也没有一丝半毫向我传授经验的打算,当然,那个时候我也没有想那么多。那时我以为,这场战争不一定要流血。如果我不怀着恶意,那么别人自然也就……我甚至以为自己能跟其他的主从成为朋友呢。”我的采访对象第一次露出了有些艰难的微笑,苍老的手在大腿上轻轻捏成拳,“当然啦,如你所见,我显然没有成功。”

  “直到我的战争迎来终结我都没有明白servant对于master来说到底是什么。杰克对我来说更像是一个朋友而不是仆人,他有时候会绅士得让人觉得有些疏离——绅士的连环杀人凶手,听上去像是个冷笑话不是么——但我只当是他的性格使然。他平日里也经常教训我,叫我不要对一个工具产生感情,当然我也会反驳他叫他不要这样看自己……他消失那天的情景这些年来我一直都忘不掉——跟平常一样该死的绅士的笑容,让他胸口的血污看起来都像是盛开的玫瑰——我像个孩子一样呆呆地愣在原地,反应过来的时候伸手去够他黑色风衣的衣角,然后眼睁睁地看着他从我指缝里消失。那之后我才明白,他一定比我更害怕我对他的依赖。生离死别,尝过一次就足够铭心刻骨啦,就算下半辈子想忘也忘不掉。

  “抱歉啦,让你听一个老头子煽情又老套的回忆。”老人歪了歪头,似乎在观察我的神情。我反射性地摆出了职业的笑容,朝他摆摆手:“不,这是您非常珍贵的回忆吧,既然您愿意倾诉,我自然洗耳恭听。”

  “那么让我们回到话题——从美国的圣杯战争回来后,我顺利地以王冠级别毕业了。毕业仪式那天,我偷偷地从礼堂溜到了教授的办公室,抛下了那帮喋喋不休的老头子。也许是想看看终于摆脱我的教授是怎样的表情吧,我没有敲门进去,而是在门口用了透视。教授站在他的书柜前,抚摸着一个看上去十分古旧的盒子,就像是……抚摸着一个最亲切的爱人一样。我听不到他在说什么,但是我能看到他的表情,充满怀念而又温柔的——就像我们第一次见面时我在庭院里看到的那样。

  “后来离开时钟塔到外面开始工作之后,我和远坂凛,卫宫士郎也还会时常保持联系。有一次无意中提起,凛才告诉我,因为她的父亲也是第四次圣杯战争的参加者的缘故,她家中似乎还残留着一些当时调查留下的资料。原来教授的servant是Rider,而真身就是那位有名的征服王。我突然想起教授常年摆在桌案的两本书——《伊利亚特》和《Alexander the Great》,后者几乎从不离身呢。我也记起,有一次愚人节我偷偷溜进了教授的办公室,想着今年要怎样把他惹毛,就在他的办公室胡乱转悠了起来,他的书桌上有一个倒扣着的相框,因为好奇我就拿了起来,里面是一张没有拍好的,曝光过度的照片。除了一对老夫妇以外,只能看到一个看不清楚容貌的少年,还有抚摸着少年头顶的那只大手。我突然觉得自己明白了我那坏脾气的老师这些年来这般孜孜不倦,似乎完全没有一丝迷茫一样前进着的理由,简直就像有人在我耳边大喊着将答案告诉我了似的。要是我没有经历过美国那场圣杯战争,或者杰克没有离开我,我想我一辈子都不会明白。”

  我疑惑地皱起眉头,在脑海里整理了一遍方才获得的信息,心里产生出了一种怪异荒唐的感觉。我磕磕绊绊地将到了嘴边却凌乱不成行的字眼组合起来,试图表达自己的想法:“您说的听上去就像是……您的老师一生都在为了自己的servant而奋斗,一生都是为了这一个人而活一样。但这——”太荒唐了,对工具产生这样强烈的感情。我停顿了一下,始终没有表露自己内心真实的想法,毕竟我还不希望我的采访对象对我产生不快,“——太悲哀了。”

  “听上去确实如此。”老人点点头,褐色的眼睛里仍旧是不动声色的温和笑意,我却突然觉得自己就像个不知天高地厚出言不逊的小鬼头一样天真,耳尖烫了起来,我只好微微低下头去掩饰自己的窘迫。

  “你知道吗?假如我有机会见到那位传说中的伟大君王,我一定会发现我的老师身上全是他的影子。”我的采访对象露出了向往的神情,似乎他的目光也随着传说中的帝王踏上了通向世界尽头的征途,“‘And God said: Let there be light, and there was light’。上帝赐予了人类光明让我们能够看清楚脚下的路,而指引人生去向的光明却不是每个人都能够看到。是这位君主成就了埃尔梅罗二世。他不仅仅是servant,更加是他的朋友,人生导师,后来则是信仰。他让懵懂的少年得到面对自己懦弱的一面的勇气,也在他自认为卑微无能的时候看到自己的强大——假若你在有生之年也能遇到这样的人,你也会情不自禁地遵循他的引导并且为此感到骄傲。

  “我的老师这一生都没有忘记过自己的职责,也不曾停下在属于他的旅途上征服的脚步。他去世的那一天,风很大,夹杂着浓重的海水的咸味,就仿佛漫步在海滩时直直灌进鼻子里的,带着盐粒的风一样。教授一直在轻声呢喃着什么,隔着呼吸罩我只能模模糊糊地看到他不断蠕动的嘴唇却听不清楚。于是我俯下了身。Oceanus——他不断地重复着这几个音节,执着而温柔地。随后他突然大力地拽住了我的手,意识模糊地问道:‘我这一生,可对得起王的褒奖?’我不明就里,只好含着眼泪庄严地点点头,说:‘足以成为让王骄傲的臣下’。那一刻他脸上的笑容,就像是被最崇敬的人给予了至高无上的赞扬的孩子一样,欣喜又天真。那双绿色眸子里悠远的目光已经挣脱了这即将腐朽的躯壳,飘荡出了狭小的病房……我的导师最后一刻究竟看到了什么,我不得而知。但我想,那一定就是他为之献上了一生的,世界尽头的奇迹。而那没有边际的汪洋接踵而至的温柔海浪,一定会拥抱他的灵魂。”

  老人结束了故事的叙述,我随意地翻了翻这若干小时记录下的笔记,习惯性地将钢笔在指尖轮了一圈,流畅地用食指和拇指捏住,盖上了笔帽。我将收集到的资料整理好放入文件夹里,站起来微微屈了屈身子,朝对面的老人敬重地鞠了一躬,说道:“非常感谢您接受我的专访,那么下次专访的时间我会再约您,希望到时候您愿意详细地跟我们讲讲您的servant——开膛手杰克的故事。只是还有最后一个私人的疑惑想得到解答……您是怎样知道您的老师的故事的?我的意思是……既然他直到去世也不曾主动向你提起过的话……”

  “啊……”他抬起了眉毛,站起了身走向书架,很快找出了一本有些破旧的日记本,泛黄的书页昭示着它似乎已经有些年代了。老人向我扬了扬手中的本子,回答道:“这是教授的日记本,似乎从他二十岁左右就开始写了,是我趁时钟塔那帮人整理遗物时偷偷带出来的。”

  “不知道……您能不能……”我想现在我脸上的神色一定比我的言语更加明显地泄露了我的意图,但出于职业的习惯,我仍旧尽量不让自己的渴望流露出来,“您知道的……只是想更准确地书写整个故事……”

  我的采访对象向我投出了“难道你不是打算写我的故事吗”的眼神,但独家情报的珍贵性逼得我不得不装作没有看到。

  “……我想也没有什么不可以的。”老人终于说道,他将日记本递给我,露出了一个让我费解的笑容,“这日记本里,也藏着一个值得传颂下去的故事。只是如果你想写的话,请不要用埃尔梅罗二世这个称呼。”

  “……不用这个称呼?”从前采访的大魔术师们,每一个都希望我能将他们最响亮的名号宣传出去,反其道而行反而是我第一次听说。对于我手中的日记本,我顿时又多了几分兴趣:“难道您的老师他还有别的更加广为人知的名号?”

  “不。”老人摇摇头,“相反,大概没有多少人知道埃尔梅罗二世这个称呼背后真正的姓名,但……我认为,比起虚有其表的头衔,忠实的臣下应该更愿意以最真实的自己与他的王一同被记录进故事中。请用韦伯·维尔维特这个名字,来讲述属于教授的战争吧。”

  我点点头,看着老人清澈的目光里浮起的怀念与憧憬,忍不住开口问道:“请问……这本日记里到底记载了一个什么样的故事?”

  他微微一怔,布满皱纹的脸随即舒展开来,清朗的褐色眸子第一次盈满了完整的笑意:

  “王与少年的故事。”

 

  偌大的落地窗外是一整片白得耀眼的世界,窸窸窣窣落下的雪完全没有要停下来的迹象。我抬起手腕看了看表,才下午四点多,伦敦的天空就已经渐渐染上了静谧的深蓝。手里捧着的陶瓷杯已经透出了凉意,我抬起手招呼服务生来续打烊前的最后一杯热咖啡,目光重新落到摊开在桌面的日记本上。那显然已经是写日记的人一生中最后一篇日记,漂亮流畅的花体隐约有一些颤抖歪斜,有些字句已经被岁月侵蚀得化开,看不清晰,语调却如同前面的篇章一样不曾透露一点疑惑迷茫。我将有些翻折起来的角落抚平,把新端来的热饮捧在手心,重新读了一遍:

  “吾王敬启:

吾王,这大概是我写给您的最后一封信了。这副肉体最终只能走到这里,无法再继续记载您的事迹,传颂您的英姿,是我作为臣子的失职。但即使肉体毁灭,我也■■■■■■■■■■,请为我在黑暗中点燃引路的明灯,让我能抵达您所在的地方。

这些日子,经常会想起从前的事情。想起年轻的时候的自己,自以为是,天真幼稚,但正因为有了当时将我这一切缺点都包容了的您的存在,才有了今天的埃尔梅罗二世。能得到您的指引,让我觉得自己比许多人都要幸运。

其实■■■■■■■■机会可以再见到您,但还未成长到能够成为您骄傲的臣下,我自问没有颜面见您,让您失望。如今我的时间沙漏就快要流到尽头了,希望再见到您的时候,您会为我的成长感到满意。

这段时间总有很多以前的学生来看我,我已经没有办法一一记起他们的名字了。弗拉特那个小子看上去一点都没变,但我想一定有什么地方已经不同了。他也好我也好,我们都在那短暂的十几天里遇到了■■■■■■要的人,并且因此获得了改变的机会。倘若当年没有遇见您,我无法想象现在的自己会是什么模样。

到了今天,我为自己仍然可以坚信‘假若再次回到那一天我仍然会做出一样的选择’而感到欣慰。

死亡对于我来说并不可怕,因■■■■■■过死的沙漠,我会抵达您所向往的无尽之海。那么,在那片无垠的水域中,我能否有幸再一次见证您的身姿?即使只有一次也好……请让我看到您。

啊啊……来自那片海水的海浪轻击着岸边的声音,已经在我耳边回响。请您在这肉体枯萎之后,务必继续指引着我的灵魂抵达与您相同的梦境。

您是我唯一的王,我是您的臣下,为您所用,为您而终。

即使是死亡,也不能改变这一点。

                                                          ——韦伯·维尔维特

                                                                于20xx年,x月x日。”

 

雪不知不觉中停了下来,我将脸埋进围巾里走出了清冷的咖啡店。风很大,像掺杂着冰碴一样刺得人眼睛发酸。我伸手用力地揉了揉,眼泪没有预兆地就流了下来,在脸颊上留下一片狼狈的湿凉。

  啧……该死。我胡乱地抹了一把,抬起头迎着大笨钟敲下的庄重钟声,凝望着天边最后一点泛着赤色的亮白,与狼狈的表情相悖的是平静的内心,就仿佛那本正被我安放在提包里的日记中所提及的无尽之海温柔的海浪,也洗净了我原本的浮夸和焦躁一样。

  我想,我不会将这个故事刊登出来了。我的读者们忠实于他们无趣凡俗的品味,想必不会对这个故事产生兴趣。他们活在自己一沉不变的世界里,心里容纳不下整个世界的宽广。

  而且啊……少年一定已经将这日记本中记载的一切,传达给他的王了。这就够了。我想,就让这个故事永远只属于王与他忠实的臣下吧。

  这就,足够了。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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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 沈墨维_ 转载了此文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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