维_

露と落ち
露と消えにし

【黑法】蚀年之约

「壹」

 

日本国进入了萧瑟的秋季。

白鹭城门的古树被染成了斑斓的赤红与暖黄,在初秋低啸的风里低吟浅唱着温柔的歌谣,咿咿呀呀地将枝头摇晃的枯叶抖落到地面上。来不及打扫的落叶,又被那打着转儿的风托起,顺着似乎没有尽头地蜿蜒向城外的路,匆匆地离去。临近黄昏的时候,地平线上还剩下半张脸的太阳会如同要散尽最后一丝光芒一样,让整个城池燃起一片烈火。金色的泉水在最后的夕阳里静默,偶尔有一条鱼儿探出头来,吐一个气泡,又飞快地潜入了水底。

新来的侍女们说,在那泉水边,住着不会衰老的,白鹭城的守护之神。

脸上还留着稚气的少女信誓旦旦地讲诉自己在白鹭城东边的树林里迷路时遇到的,坐在泉边沉默着的青年。那时也正是一个盛大的夕阳,她在一片暮光里看到了有着月金色长发的男子。而晚霞仿佛也将自己所有的喜爱倾注到了那人身上,他有些消瘦的背影竟像微微发亮一般裹着一层暖黄的绒光,月金色的长发扎成一束垂在苍蓝色的和服上,几乎要让她误以为是碰上了隐居在树海深处的,这日本国的神祗。兴许是听到了声响,那男子便转过脸来。苍色的瞳孔落满了大片的彩霞,正如那沐浴在霞光中的澄蓝湖水。

不知世事的少女瞬地绯红了脸颊,却又被漫天的红霞遮盖了过去。她窘迫地朝对方挥挥手,那青年似乎有些愣神,随即朝她微微一笑,风生水起,卷起满地薄脆的枯叶,宛如画卷。

多嘴的侍女听去了这一传十十传百的谣言,在伺候梳妆时当成趣闻讲给天照帝听。女帝听后难得地失笑了,随即重重地摇了摇头。

“哪有什么守护之神,那不过是个孤独地守护着约定、无比固执的凡人罢了。”

 

法伊·D·佛罗莱特已经无法数清这是自己停留在日本国的第几个年月。

春秋更替,日升月沉,未曾改变过的样貌已经无法用来衡量逝去的光阴,只有没舍得剪掉的头发一点点地蜿蜒,麻木了感官,等醒悟过来的时候,几乎快要落到脚踝。

而没舍得剪掉的原因,大概仅仅是因为那个人曾经无意中说过很美吧。

他并不喜欢长发,觉得细长的发丝锁住的都是过去的噩梦。华拉尼亚铺天盖地的雪与遮天蔽日的高塔,君王毫无根据的加罪和兄长如断翅的幼鸟般坠落的身影,想起来的时候,指尖仿佛都有剥落皮肤般的痛。明明自幼就在冰天雪地中成长,原本以为皮肤下浸淫的都是那样的寒冷,却仍然会在被噩梦惊醒时,止不住地颤抖。

他的噩梦,是在留在日本国之后消失的。

即使是在睡梦中,日本国的忍者也仍旧保持着极高的警惕。而笨拙地从噩梦中挣脱的法伊往往会吵醒浅眠的黑钢,起初他会握住自己颤抖的手,试图在夜色中掩去额头上细密的汗珠,告诉对方没事。但那毕竟是亲手撕开他面具的人,即使再如何遮掩,黑钢总是能察觉到。

“如果害怕的话,就说出来。逃避你所恐惧的东西,才是软弱的行为。”

啊……真象是这个人会说的话。那时他想。

“那……你要听吗?” 

于是他便试着一点一点向对方描述自己的梦境,尽管断断续续不成句,但心里的惶恐确实随着倾倒而出的语言一同消失。黑钢不太说话,只是静静地听,既不批判他的选择,也不指责他的软弱,赤色的眼睛只是默不作声地看着,一言不发。

后来他想,这个人的眼睛,一定是有魔力的。

除了那些充满了残破肢体与漫天冰雪的噩梦,法伊偶尔也会向黑钢描述那个过早死去的,真正名为“法伊”的孩子。他会想起比自己年长不过几分钟的兄长,被关在不见天日的高塔里时哼唱的歌谣,随着絮絮飞雪从天而降,飘落到他耳畔。

即使在那个时候,法伊也远是个比由伊更温暖的人。

他一直觉得,一定是因为自己懦弱地迟疑了,被夺去生存机会的人才会变成法伊。那从虚空中伸出来的阴谋者的手,时不时地出现在他的梦里,在他做出选择的下一刻扼住他的喉咙,鄙夷地说道:“你犹豫了。”

“胡扯。”似乎不经意地将“法伊比我更值得活下来”这样的话说了出口,当时黑钢好像是生气了,赤红的瞳燃烧起来,明亮而热烈。黑钢是因为伤痛而变得强大的人,死对他来说,是懦弱者的选择,是因为没有勇气承受活着的痛苦而选择的逃避。内心强大的人无法揣测弱者的心态,对于黑钢来说,他会挺着脊梁骨,以武士的方式迎接死亡。

“谁值得活下来,谁不值得,没有任何一个人有资格判断这一点。既然有了‘生’的机会,若不想浪费那家伙的牺牲,唯一能做到的,就是好好活下去。”

“好好活下去”。

他曾经无法理解这句话,过去的阴影如同五指山一样压得他喘不过气来。既然没有勇气自己寻死,那么为别人牺牲似乎是一个不错的借口。只是从前他还没有预料到,有一天这残缺不全的生命也会成为自己所珍爱的东西,仅仅是因为与他人牵扯上了关系。

“我可真是答应了你不得了的事情呢,黑大人。”

 

秋寒又深了一层的时候,知世公主从白鹭城里送来了厚的衣物。

月读公主推开门的时候,法伊正伏在案上写字。他一如既往地只穿着薄薄的一件浴衣,连外套都没有披。苍白的嘴唇有些发紫,他却似乎全然感觉不到寒冷似的,只是灵巧地转动手腕,带出潇洒的一撇。

“您这样不注意自己的身体,可真是让人担心。”

她调侃般地谴责道,却并没有多说什么,只是示意侍女将厚被子以及衣物送进内室。法伊停下了手中的笔,微笑地看着面对面坐下来的公主。

“已经深秋了,天照姐姐让我给您送些保暖的衣服过来。这白鹭城的郊外没有魔法结界,想必这个时节很冷吧。姐姐说,如果您愿意搬回白鹭城的话,随时都可以……”

“唔……谢谢。”他摆摆手,“不过我在这里就挺好……而且,我也想离他近一点。”

“既然如此……”知世不动声色地问道,并不去揭穿青年显而易见的谎言,“你不想去看他么?”

“没有什么好急的。”法伊回答道,将袖子挽上小臂,重新执起笔蘸了蘸墨。浓稠的墨汁“啪嗒”顺着停驻的笔尖滴落在空白的宣纸上,仿佛秒针又一次的转动,推动着不曾停歇的时间。

“很快就会再见的了。”

 

「贰」

 

旅程最后宣告终结的时候,他们回到了玖楼国。

沙漠之国的夜并没有预想中的炎热,只是扑打在脸颊上的热风让人有些昏昏欲睡罢了。黑钢靠在宫殿外的廊柱旁,百无聊懒地看着广阔的墨蓝夜空里星屑堆积出的银河,不远处的遗迹像是即将展翅的飞鸟,维持着昂首的姿态翘望着星空。

这因他人不合常理的愿望而展开的旅程,在浸透了血泪之后,终于让一直被操控的棋子们挣脱了枷锁,青涩的爱情将会圆满,那么原本殊途却同归的旅人们,也将各自回归陌路吧。

到底是不是每一次的相遇,每一刻的动摇,都在背后操纵者的计算之内?到底有没有那么一次,他们所作的决定,是完完全全发自自我,而不是棋盘上被编排好了的其中一步呢?

“啧。”黑钢烦躁地哼了一声,将身体的重量从僵直的右腿移到左腿身上。身后的宫殿里还能用隐约听到白馒头发出奇怪的声音,桃矢为迎接他们开的宴会,似乎正进行到高潮。

一向不怎么喜欢宴席的黑钢,趁着众人闹得不知天高地厚的时候,带着一壶酒从宴席上离开了。

“啊~不合群的黑大人,发——现!”

不用回头,也知道是被什么人找到了。只是这家伙竟然会从热闹的宴会上溜走,大概是早就发现了自己的心不在焉吧。

“你偷溜出来干什么?!”

“啊,因为发现了黑大人一个人在这里看星星,寂寞孤单冷的背影实在是太可怜了,就忍不住想来安慰一下——”

“寂寞孤单冷是在说谁啊!!!!”

“是是,抱歉……”法伊嬉笑着捂起耳朵,“不过,黑大人该不是真的因为舍不得分开所以不想进去跟小狼君他们见面吧……”

“再说我就砍死你,混蛋。”

“怎么这样……我可是会舍不得黑大人的哟。”

黑钢从鼻子里重重地发出不屑的音节,他扭过头,正想斥责法伊又将习以为常的信口开河搬了出来,却正正撞进了对方微笑的双眼。法伊苍色的瞳孔如同与天空相辉映的湖泊,将宏大的星辰尽数收纳,点缀成细碎的银沙,看上去温柔又悲伤,几乎要将人吸进这湛蓝的漩涡里。黑钢捏紧了手中的酒瓶,他似乎有些明白了从刚才开始便一直在他心底盘旋的不安是由何而生。他们的流浪画上了尽头,每个人都迫切地想要回到原本开始的地方——小鬼可以在玖楼国再次与公主相会,白馒头可以回到魔女的住所,而自己也可以如同最开始所要求的那样,再次回到日本国侍奉君主。没有什么人会被最开始的故乡遗留在身后,除了这个家伙。

失去了故国,又失去了在故国等候着他的人的——这个让人火大的家伙。

“……该死,你这家伙是非要人问出口才会说的类型吗!”

“……什么?”法伊歪歪头,随即笑起来,“啊,黑汪汪是想说我已经无处可归这个事情吗?”

“……”黑钢移开视线,索性不去看法伊习惯性地又戴上面具的模样。他举起手中的酒瓶,仰起头灌了一口,醇厚的酒液顺着喉咙滑落到胃里,留下一路的甘甜,随即热辣辣地烧了起来。饶是不容易醉的黑钢,此刻也觉得嘴唇干燥了起来。也不知是不是胸腔里那温暖的火团的缘故,亦或是鼻腔里萦绕不去的酒香,他的脑海里隐隐响起了有些熟悉的歌谣,唱着“带我离开”。

“有什么想去的地方的话,自己去不就好了,何必求人。”

当时自己,确实是这么说了。内心强大的人不懂得去揣测弱者的心思,但他并没有觉得自己说的有错。

但这家伙,一直都是这样一幅什么都无所谓的样子。面具戴久了想要拿下来,却往往会发现那已经变成了自己的脸的一部分,硬生生地割下来的话只会弄的鲜血淋漓。既然他没有勇气来问,那么就不要怪自己擅自做主。

“跟我回日本国。”黑钢说,“我不会说什么‘因为是我选择了让你活下来,所以我必须继续承担这个责任’之类的话,这个已经是不容置疑的事情,而且我并不后悔,也并不觉得这是我的负担。但没有人真正喜欢孤身一人,那都只是因为得不到而逞强的负气话而已。如果你不愿意的话,自然我也没有办法说服你……到时候就只好来硬的了。”

“真是……让人困扰啊。”青年温柔的呢喃从左手边传来,像是几乎要消失在夜空里一样。“黑大人还是跟以前一样,真是太粗鲁了,这样下去可是不讨可爱的女孩子的喜欢的哟。”

“什么?不要啰啰嗦嗦的了,你是找打吗?”

“呐黑大人,日本国会有好喝的酒吗?”

“嗯。”

“唔……可爱的女孩子呢?”

“……大概。”

“风景也很美吧?”

“……唔。”

“听说春天的时候,会开满樱花?”

“嗯。”

法伊用脚尖轻轻地在地上随着宫殿里传出的乐声打着节拍,他用微微沙哑的嗓音随着琴声哼着歌谣,一直到叮铃的音乐停下。萦绕在耳畔的浅唱低吟突然断开,黑钢几乎要错过了法伊接下去的话。

“我很期待。”

带着热浪的风卷着砂砾低啸而起,似乎悬挂的星河也随之轻轻晃动。月亮一点一点地爬向西边,一切最终尘埃落定的清晨即将点亮大地。天空淅淅沥沥地降下雨点,压制了一些空气里的热气。正如一切开始的时候,他们也是相遇在一个下着雨的异国之地,那时素不相识的人们才刚刚在他人的策划下牵扯上关系,带着彼此相悖的愿望,不知情地一点一点靠近。

“我要离开这个世界,回到我原本所在的国家。”

“我要离开我原本所在的地方,再也不要回去。”

殊途,最终同归。失去了一切之后,最终,什么都没有失去。

 

「叁」

 

无论如何也睡不着的时候,法伊会起来,细细地磨一盘墨,展开宣纸,不做声地写一整晚的字。

他对这个国家正正方方的文字已经很熟悉了,甚至天照帝也夸赞过他的字,精致却并不小气,笔画间看的出执笔人手下的力道,也许因为是黑钢教的,起转承合间总有几分相像。法伊刚开始学的时候,会故意把一个字写错,或是将墨水甩到黑钢的脸上去。好好的一堂课立马就会转变成你追我逃的追杀游戏,直到两个人都累了,才发现天照帝布置下来的字帖几乎完全没有完成。

知世说,黑钢因为一夜间家国破碎的原因,一直太过追求于力量。但强大不光会带来保护的能力,也会带来破坏的能力,戾气若是侵蚀了心智,那么便会成为嗜血的厉鬼,终究会越来越偏离人的道路。因为天照帝曾让她和黑钢一起练字,以平静心神,当时气盛的少年怎样也静不下心来,发过脾气,甚至伤了人,被天照帝重罚了一顿。

法伊想起幼年的黑钢,被天照帝惩罚时必定是极其不甘心却憋着忍着什么都不说的模样,忍不住笑了起来。手一抖,一笔出了界。

他收敛了笑,愣愣地看着那写歪了的一笔,慢慢地将宣纸团起来,推到了一边。

睡不着的时间逐渐增多,他堆积在案上的纸张也就越来越多。往往是一不留神,东方破开的鱼肚白已经从窗户的缝隙间渗透进来,铺满一室的晨光。而再看案台上的纸张,除了偶尔的几个“白鹭”,“樱”和“诹倭”以外,最多的就是“钢”。

那人的名字铺了一室,却终究,也只剩下名字而已。

“黑。钢。”

 

天照帝,或是知世公主,偶尔会来这白鹭城郊外的屋子看他,除了送一些补给以外,也会跟他聊天。

“听侍女说,这屋子的灯又亮了一夜。”

“哎呀,抱歉……”法伊耸耸肩,笑道,“因为实在是睡不着……”

“真是不让人安心的人。”

“让您担心啦,真是对不起……”

“如果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天照严厉的神色微微温和了一些,“请不要客气地提出来。”

“啊关于这个呢……”他微微停止了背脊,礼貌地请求道,“可以的话,明日我想去一次诹倭。”

天照有些讶异地望着他,半响微微垂下眼:“这你倒是无需请示我。但你也知道,诹倭是荒无人烟的残垣瓦砾,又何苦……”

“我明白的,请让我去。”他眉目郑重地回答,“这一次,请让我自己一个人去。”

“似乎多劝也无用呢。”天照微微叹了一口气,点点头,“我明白了。”

“感激不尽。”他俯下身,朝天照郑重地行了一个礼,抬起脸来的下一刻又恢复了笑眯眯的模样。

“你果然一直没变。”

法伊的笑容微微一僵,“如果您是说我的样貌的话,倒是真的呢。听说还传出了奇怪的谣言……”

“什么都是。”天照站起身,重重地叹道,“连固执也是。”

“我就当做您对我的褒奖收下啦~”

天照转过身去,半响才回道:“但你的内心已经坚强了许多,我想他会知道的。”

“对我来说,始终还是有些难。”法伊轻声说道,“但至少现在,我都会坚持着好好活下去——因为这是我和他的约定。”

 

从白鹭城前往诹倭有一段并不算短的距离,从雍容繁嚣的宫殿一路经过郊外有着摇曳草海的幽静小径,最后在地平线上便会高耸起被战火舔舐得漆黑的残破城门。一夜之间被毁灭的诹倭随着为守护它而死的领主一同长眠在时间的洪流里,只偶尔会有心怀留恋被它牵绊住的故人回来瞻仰。

法伊曾与黑钢驾马来过这里,当时只觉得路并不遥远,不知是因为这是黑钢成长的地方而为接近它而感到欢欣,还是因为座驾的左侧便是那个人策马在旁,因而无论多漫长的时光也只觉须臾。然而当去掉代步的工具,用双脚切实地去感受粗糙的大地时,才觉得原来这条路是如此漫长,每一步都是直闯入年少时的黑钢的内心,他如何在死搂着母亲的遗体时只一心想着不再被夺去最重要的东西;他在一点点驶向远方的白鹭城的马车上,看着消失在地平线上的那眨眼间便只剩破败残骸的故乡时内心的悲恸……这些都是即使被旁人所知道,却也无法体会的痛楚。没有人能完全明白他人所经历的悲伤,即使如何感同身受般地疼痛,说着“我了解”,也不过是皮毛。

法伊比黑钢所知道的更早了解了他的事,他是飞王安排去杀死黑钢的棋子,有很多事情从旅行的一开始便已经了然。例如在另一个世界中,会有这样一个人被夺取一切,遭遇残酷的命运。他也曾想象过很多个版本,不管是一味的暴戾亦或是软弱,这样的同伴似乎都在他的意料之内。然而他未曾料到的确实这个人成长成为了拥有强大内心的人,仿佛每一道伤痛都为他同时筑就了利刃和盾,一面用来毫无畏惧地前行,一面用来坚定地守护。

法伊在清晨的时候从白鹭城出发,在接近黄昏的时候来到了路的尽头,记录着硝烟和鲜血的城门庄严地立在如血的夕阳下,仿佛那一夜的恸哭被遗留在了时光里,如今仍在高远的天空处回响。

日本国的深秋的傍晚带着渗骨的寒气,法伊的脚底却因为长时间的行走滚烫地烧着。他从单薄的和服袖里伸出手搓了搓,轻轻地吐出一口气,看着白色的雾霭在镀染着金边的云块间模糊了边际。

身体各处都深深地透露着一种脱力般的感觉,嘴唇因为缺水而干裂出细小的沟壑,看上去是骇人的惨白,额头上却是细密的汗水。偏偏他粗心大意地忘了带任何能够补充体力的食物和水,在荒无人烟的残城里,只能自嘲地笑笑。他摇了摇头,继续向残垣的深处走去。

破败的城池在夕阳里勾勒出了庄严肃穆的剪影,威严地屹立在火烧的天幕下,偶尔能听到草木深处传来不知名的虫子窸窣的鸣叫,或是鸦哑着嗓子撕扯出的凄鸣。法伊顺着长着荒草的小径默不作声地一路向前,时不时地停下来看一座荒废的神庙,或是只余瓦砾的屋子。他想,也许年幼时的黑钢曾经攀上过那盘桓的枯树,在母亲担忧的叮嘱下为她取回心爱的手帕;又或许在草丛那头早已干涸的河流里曾与玩伴捉鱼;也许也曾因为贪玩晚归被严厉的父亲罚跪反省,却倔强地不肯认错;也可能就是在这个地方,他的父亲抚摸着他的头告诉他,手中所握的那份强大,要为所爱之物所用。

“总觉得,其实我一点也不了解你呢,黑大人。”法伊踢着脚下细碎的石子,微笑着低语,“在绝望之中仍旧存有希望这种事情,我以前一直都学不会。能做到这一点的黑铃,真是非常了不起。所以我也在向你学习哦,因为跟你约好了嘛……不遵守约定的话,你会生气的吧。”

他深深地呼吸,鼻腔里尽是凉涩的秋意,漫天的晚霞沉淀为了深红的赤色,一如让人怀念的双眼。

“现在的我,是真心实意地……想要好好活下去。”

曾经他也在宏大的阴谋下祈求过一点“生”的希望,声嘶力竭地,绝望地在惨白的世界里呼喊,得到的回应却尽是满是嘲笑的寒风,和与铺天盖地的雪花一同落下来的尸首。当赖以支撑的唯一一根蜡烛熄灭,这渴望便也随之干涸,世界只有看不到尽头的黑暗,无声无息地在他的内心掀起狂澜的暴风雨。直到伪造安稳的面具被打破为止,他已经几乎忘记“生”的喜悦,而余下的痛苦却扎下了根。即使要拔去,也是痛得血肉模糊。

黑钢既是自把自为地打破他的面具的人,也是就此将晓光送入他的黑暗里的人。他疯狂滋长的痛苦被斩断,即使无法根除,却一点一点地因为重新领悟到了“生”的喜悦,而得以安定下来。

活着的欢欣,终于再次在他枯竭已久的内心发芽。他的逃离,结束在名为“归处”的地方。

这是比他意想之中的一切都要满足的结局,甚至无法奢求更多……例如,残酷交替的日月与如沙般的流年。

“我啊,现在并不觉得孤独哦。一直很想跟你说了,但黑汪汪可别害羞啊——”

“谢谢。”

 

「肆」

 

黑钢必须承认自己并不是一个有耐心的好老师,在法伊第四次有心无意地将和服腰带以不可思议的方式打了一个死结之后,他几乎想要抄起手边的银龙威胁对方乖乖听讲。

“你这家伙,绝对是故意的!”他愤愤地斥责,伸手去扯,柔软的布料象是下了决心一样越缠越紧,挑战黑钢的耐心极限一般,决意地缠住另一端。明明是纤细又脆弱的东西,顽固起来却决绝得撞入南墙般不留余地,倒是像极了这个家伙。

心念至此,他便抬眼去看正难得的正经端坐着的法伊,却对上对方猫咪一样狡黠的眼神,似乎在嘲笑自己的笨手笨脚。

“黑大人,笨。”

法伊断断续续地吐出几个音节,他对这个国家的语言仍然不甚熟悉,但用来惹恼黑钢的词句却用的异常顺畅。

黑钢清楚地听到了自己脑海中的理智线崩断的声音,他压着额角暴跳的青筋伸手便去拔银龙,刀刃破开长风,带着凌冽的清响,不安份的大猫早就蹦了起来,嘻嘻哈哈地迈开手脚开始四处逃窜。前来清扫的侍女拉开门,便看到来自异国的客人身上挂着皱巴巴的和服,像调皮的孩子一样朝她挥挥手,跑进庭院里没了踪影。气势汹汹的忍者握着长刀紧随其后,愤愤地第无数次扬言要砍死乱来的家伙。

“呼——”她拍拍胸口,舒了一口气,看着远方的背影微笑起来。

春日正好。

 

黑钢追到庭院里的时候失去了法伊的踪迹,满目的花草间似乎突然只剩下了清脆的鸟鸣奏响在轻吟的风里,天地在宁静中仿佛被扩大了数倍,时光不知是就此凝滞在了原地,还是早已白驹过隙般飞逝,除了徐徐的风,一草一木仿佛都如琥珀般被封裹在了时空里,似乎从不曾被任何人打扰。黑钢将银龙收进刀鞘,索性专心致志地在初生的交错枝桠里寻找法伊的身影。他拐过一株刚刚开花的樱树,终于在视野里捕捉到了坐在凉亭里的法伊。

来自异国的青年倚在凉亭里的长椅上,被樱花树的树荫温柔地笼罩起来,头顶的花瓣被簌簌地吹落,如一场春日里未曾预料的花雨。法伊仰起脸,飞舞散落的花瓣便落下来亲吻他的脸颊。正午的春光落在他月金色的发上,镀上一层茸茸的金边。半年的时光不长不短,却足以让时空各处的世界经历巨大的改变,但他的容貌却全然不曾被时光磨损,仿佛是时间的神祗为世界抹上风霜时,特意遗忘了他一般,唯独只有变长了的发丝,一寸一寸地昭示着流动的年岁。

黑钢有一瞬间产生了一种错觉,仿佛这个人一直存在于自己的梦中,仅仅在梦中,且正因为在梦中,所以才如此安然平静,无论是痛苦的过去,还是飞逝的时光,都不曾追赶上他。

为自己产生这样煽情的想法感到有些可笑,黑钢“啧”了一声,朝聚精会神的青年喊了一声:

“喂。”

法伊回过头,在阳光里微微眯起眼睛,他露出恶作剧失败一般的神情,摊开手说道:“被黑汪汪找到了呢。”

“那有本事你就站在原地别动,我这就来砍死你。”

“呜哇——黑大人好凶!”

“啰嗦!”

青年收起嬉笑的表情,转而伸手去接飞落的樱花瓣。他细细地揉捏着指间如丝绸般柔软的花瓣,不知是对自己说,还是朝一脸不满的黑钢说道:“日本国的樱花果然很美呢……黑大人果然没骗我。”

“谁要骗你这么无聊的事情。”他回答道,从鼻腔里发出不满的声音。

“咻咻——”法伊从唇间模仿着口哨的声音,他拍拍手,调侃似的笑道,“黑大人真帅。”

“闭嘴。”

“不过说起来……”他用修长的指捻起自己淡金色的发丝,在虚空中试图抓住能够组合成句子的词汇,“想不到已经过了半年……可真是完全忘记了去留意时间啊。头发,也差不多该剪了……”

“就……留着吧。”几乎没能理解自己为何突然间蹦出了这样的话,但大脑似乎还没来得及阻止,也根本没顾得上去思考这句话的意义。黑钢一愣,随即懊恼地扭过脸去。

“黑大人——说——了——什——么?”意料之内不怀好意的笑声。

“什么都没说!”

“孩子他爸可真不坦率,这样可不好哦。”法伊收起笑意,沉默了一下,随即低声说道,“嗯,那就留着吧。”

用承载着三千烦恼的青丝去记载与你共同生存的时光里的痛苦与欢欣,假若终有一日岁月将会夺去无法永存的记忆,那么至少,也能证明,它们曾经存在过。

而终有一日,它们会吞没过去的影子,直至光明充斥满灵魂吧。

至少,要一直这样相信着。

 

指缝间溜走的时光不曾发出声响,四季的交替在逐渐枯黄的草木中悄然进行,没有一点预告的,樱花已绽放并再次凋零,淡粉色的花瓣落满了郊外的溪流,顺着粼粼的溪水向下游漂流。乍眼看去,仿佛是一条流动的花之河。孜孜不倦地转动着的齿轮已将时针推动到第七个年头,他人的故里变作了自己能够成为家的存在,冰天雪地的利爪也不在一次又一次的午夜梦回中锲而不舍地抓挠内心的伤疤。静好的岁月仿佛让一切悲剧销声匿迹到从未发生,若不是——还有因此留下的残缺提醒的话。

黑钢的假肢偶尔会隐隐作痛。毕竟是机械和肉体的契合,脆弱的一方被磨损总是在所难免。但即使是被法伊教训过之后,黑钢仍旧鲜少将疼痛说出口,并不是刻意隐瞒脆弱的一面,只是觉得没有大碍,自己也没有放在心上。但法伊总是能在一个不自然的皱眉间察觉到,而用拳头说话似乎比用语言开导更加直接明了。

“你这家伙!!!很痛好吗!!!”再一次捂着被打了一拳的脑袋,黑钢开始有些后悔为什么要承认自己的义肢确实在疼了。

“因为孩子他爸一点都不让人省心。”法伊凑上前去仔细查看肩部的磨损,微微皱起眉头,“不合适吗?……为什么一开始不说呢?”

“并没有不合适,但我可不是铁皮做的,会这样也很正常吧。”他稍微拧过身,不让破损的肩膀停留在法伊的视线范围内,“没什么大不了的。”

“这么不爱惜自己可是会英年早逝哟,黑汪汪。”

“本来我的人生就不长吧。”黑钢将和服穿好,遮住机械手臂与肩部的磨合处,淡淡地回道,“普通人的人生本来就不过百年,不论是谁都好,总有一天也逃不过死的命运的。”

他抬起头,微微一愣。对面的青年象是突然被揭去了微笑面具的人偶,剩下的只有无法粉饰的悲伤,苍色的双眼里尽是暴风雨前夕般的不安四处涌动,又或者,那些暴风雨其实从未停止。

这家伙,果然什么都不会主动说出来。

黑钢烦躁地挠了挠头,重重地叹了一口气。

“在那之前,好好活下去不就行了!”他沉声说道,直视着那双悲恸的双眸,握紧了拳,“只要这生命还在继续,我就会继续守护我所要守护的东西!即使到了要死的那一天,我也不会为我做出的选择后悔。即使再选一次……我还是不会让你那样下定决心去死的。”

他顿了顿,敲金断玉般的用力:“所以你这家伙,在我杀了你之前都给我好好活着!”

绵长的沉默扩张出丝线般的网,就在黑钢几乎要被裹的透不过气来时,法伊用一贯嬉笑的语调开口道:“黑大人真霸道啊。”

“哼,还不是因为你这家伙是不硬来就不会想明白的类型。”

“难道我会跟着孩子他爸去殉情吗?”法伊假装抹了一把眼泪。

“……差不多够了,在我准备砍你之前闭嘴。”

“我啊……”青年柔声说道,苍色的眼睛温柔地微笑,“不是说过不会再随便交出自己的生命了吗?”

因为,你已然将重生带给我了。这被赋予的第二次生命,尽管会被曾经的自己认为不可思议,但确实,是想要好好珍惜的。

“来做个约定吧,黑大人。在你决定要杀掉我之前,我都会好好活下去的。所以在那之前,答应我,你也不会死去。很公平的交易吧,黑汪汪。”

“啧……一言为定。”

 

「伍」

 

法伊开始陷入大段延绵而深沉的梦境,疲倦如同紧随其后的影子几乎无时无刻在他的身体里攀爬。他几乎不再从小屋里走出去了,只有很偶尔的时候,侍女们才会看到他像往常一样坐在屋外的长廊上,摇晃着双脚,凝望着西沉的红日。更多时候,她们会小心翼翼地拉开玄关的门,以免打扰伏在桌案上睡着了的人。

他的梦中交错的是斑斓的十色,如同深海般静谧的蓝,初冬里漫天飘雪的白,又或是海平线上火焰般热烈的赤红。但不再是从前惊心的噩梦,更象是一首只有三味线在咿咿呀呀的长曲,幽静而致远,象是凝固的松脂一样将他包裹。

有一夜,他的梦里出现了久违的熟悉面孔。

跟他一模一样的脸,只是看上去更加稚嫩圆润,赤诚的苍色眼睛里没有一丝一毫惯性的伪装和城府,法伊觉得自己看着那双眼睛时,如同落入了温柔的海浪。幼小的身躯立在一大片的纯白里,几乎要被淹没。

那孩子朝他伸出手,他愣了愣,急忙去握,生怕慢了一秒那只手就会消失。

手心里柔软温暖的触感,真实得恍如时钟被拨回到了最初一切都还没有开始的时候。

“法伊……”他用沙哑的声音呼喊那孩子的名字,止不住声带里的颤抖。「法伊」点点头,眼角眉梢乖顺地弯起来,朝他安静地微笑。

他弯下身,那个孩子有些费力地踮起脚来,用细小的手臂搂住对于自己来说有些宽的肩膀。

“你能活下来,我一直都很高兴喔。”

他摇摇头,哽噎得说不出话来,轻轻地将那个孩子搂进怀里。

“即使曾经背负了诅咒,也尝到了极端的痛苦。但现在,留下来的确实更多的是喜悦吧。”「法伊」抬起手,抚摸青年柔软的金发,“如果没有活下来,就只能永远记着痛苦的事情了啊。但哪怕只有一次也好,我也希望你能体会到自己是被爱着的,自己是重要的无可取代的,并为此感到喜悦。所以我并不后悔当时的选择,即使再选一次,我还是会让由伊走出那里。”

“我希望的……是能跟法伊一起离开,活下去啊……”

“笨蛋,当时我们只被允许了一个选项啊。”「法伊」无奈地笑道,“正因为选择只有一个,所以才会感到痛苦,但也正因为感到了痛苦,才会意识到自己仍旧活着。而我最高兴的,便是你从绝望中解脱出来开始懂得珍惜自己的时候。这一点上,应该要感谢与你一起旅行的那些人。”

“因为有一个十分霸道的家伙在啊……”

“是吗?那可真是太好了……”「法伊」微笑道,“因为由伊从小就是个很固执的人啊……如果没有人提醒你,就会一直执迷下去……”

“但我不明白……”法伊垂下头,轻声说道,“为什么是我……我明明选择了让法伊出去的……”

“因为我是哥哥啊。”那孩子说道,看着面前与自己一模一样的苍蓝色眼睛,“我比你更早来到这个世界,即使只有很短的时间,我已经觉得很满足了。但我在高塔下绝望哭喊着的弟弟,还没来得及体会到与他人相遇的喜悦就要死去的话,即使我活了下来,也无法安心。”

“这一点,对于我来说也是一样的。”

“所以我才说,你太固执了,需要一个能陪在你身边的人点醒你。那个日本国的忍者,显然做到了。”「法伊」用温润的手心抹掉青年脸颊上湿凉的泪水,“如果有这些人在你身边的话,即使是诅咒也可以破解,你果然做到了,不愧是由伊。”

他微微离开青年的怀抱,看着远方灰蓝色的天空,有些不舍地说道:“由伊,要好好活下去。”

“……即使像现在,一个人孤独地……也要么?”

“即使像现在,一个人也要。”孩子点点头,“但你……并不孤独。”

“我以后……还能见到你么?”

「法伊」点点头,将柔软的唇贴上青年微凉的额头。

“我从未离你而去。”

 

将泡着玄米茶的茶壶和杯子端进内室的时候,侍女有些惊讶地没有发现法伊的踪迹。她端着茶盘,悄悄地绕到屋后,果不其然地看到了只穿着一件单衣,靠在柱子上,闭着双眼的青年。

暖橘色的夕阳包裹住他单薄的身体,从极寒之地来的青年此刻却象是一个微微燃烧起来的小火焰,柔和的眉目在微风里舒展开来,仅仅是看着,也仿佛整个天地突然宁静下来了一般。她隐约听到,有温柔的歌声在风里轻声吟唱,并不是日本国或是她所知道的任何一个国家熟悉的调子,却是安静而肃穆庄严的,融化在盛大的夕烧里。

她听的快要入了神,却蓦地想起快要入冬的季节,青年却只套着一件薄衣。索性咬了咬牙,硬下心来打断了那歌声:

“阁下,您怎么穿这么少坐在这里?”

法伊转过头来,仍旧是不正经的笑容,他挥了挥手:“没事没事,其实没你想象的那么冷呢。”

“公主说,每次你这么说都一定要坚持把你拖回火炉边。”

“哎呀,知世公主真是严厉。”他挠挠头发,“没办法呢……可是这么美的夕阳很久没看过了啊。”

看上去已经有些年纪了的侍女微微叹了一口气:“至少穿一件厚点的衣服吧。”她急急地站起来奔进内室,又急匆匆地跑了回来,将搭在手臂上的外套抖开,披到青年身上。

“真是谢谢你啦~”法伊歪歪头,朝她笑道。

“您要是能多听听公主的吩咐,倒也省的我们再操心啦。”尽管听上去似乎有些埋怨,但有些年迈的侍女仍旧细细地为他抚平了肩膀上的褶皱,将那外套替他裹的紧了一些。她将法伊散乱在两侧的长发仔细地拢在耳后,用老人特有的沙哑声线温柔地说道,“这么好看的头发乱七八糟的多可惜,我替您梳一梳吧。”

“麻烦你了。”

“阁下这样,总是让我想到我儿子啊。他以前也最喜欢拉着我陪他看日落了……”喜欢怀旧的老人絮絮叨叨地开始回忆,“只是他也不会静静地坐着看,总是在我耳边叽叽喳喳的,我总是说,再好的美景也被他吵的没气氛了……”

静静听着的青年微微一笑:“那么你的儿子现在……”

“死了。半年前的那场战争里,出征之后就再也没能回来啦。”她将指尖的发丝理顺,淡淡地说道。

“抱歉……”

“诶?别这么说,又不是您的错。”

“不……抱歉。”

年迈的长者微微一顿,再次轻声重复道:“不是您的错。”

“该来的总归是要来的,要走的时候,谁都留不住。没有人能拯救所有人啊……”她拿起手边的木梳,从发尾开始替他梳理,“因为是战争啊,我也并不是唯一一个有所失去的,不是么。”

要走的……谁都留不住。法伊垂下眼睑,柔长的睫毛微微颤抖,遮盖住了苍色双眼里涌动的凄切。

“对了,阁下刚才哼的那首,是什么歌?”她将那把月金色的长发拢在一起,小心翼翼地将缠在一起的发丝撩开,好奇地问道。

“是我故乡的安魂曲。”他回答道,“以前我的母后偶尔会哼,虽然我对她没有什么印象了,但仍然记得这首歌。那时尽管离得很远,但我能听到哥哥的歌声从那座塔上飘下来,那个时候就会觉得,一切都稍微好过一些。”

“很美的歌声呀……您也有想要安送的人吧?”

“嗯……”法伊捧着手心里蒸着腾腾雾气的茶杯,让茶水的温度顺着手掌脉络一点一点蔓延筋骨,他轻声回答,“我想,他大概正在生我的气。”

“啊啦,您是做了什么让那个人生气的事情吗?”

“嗯……我又骗他了?”

“那您有弥补这件事么?”

“现在正在努力……会不会太迟了呢?”

“永远不会迟的哟。”老人安慰道,“如果是从心底感到抱歉的话,对方一定也能原谅你的。”

“是吗?真的……如你所说的就好了。”

“别担心。”她将梳顺了的发丝用发带绑起来,看着熔金般的长发蜿蜒一地,落满了夕烧的光辉。老人伸手轻轻拍抚他的背脊,“您累了吗?声音听起来似乎很倦了。”

“你这么一说,倒好像真的累了呢。”法伊回答道,句尾拖出微翘的语调,却也掩不住声音里的疲累。他看了一眼天边还未落尽的夕阳,有些遗憾地说,“可惜这日落还没结束,我想要看到最后呢……”

年长的侍女微微叹了一口气,笑道:“阁下可别跟公主说哦——我把火盆拿来,您就能在这坐着看完了。”

“有劳~”他笑着点点头,语气里像是真的满是欢欣。

老人离开后,他重新将身体靠在廊柱上,断断续续地哼着故乡的歌谣。地平线上已是一片眩目的血红,几乎要溢出来。周围的一切都被渲染上了一片殷红,世界像是被一大桶油彩泼墨上了如此热烈的颜色,以至于让法伊觉得自己就快要融化在漫天的夕烧里。

他轻轻闭上眼睛,视野内也是大片的鲜红。但他并不觉得可怖,如此炙热而赤诚的色彩,让他想起熟悉的眼睛。渐渐地,那个人的身影竟然也清晰了起来。他执着最心爱的银龙,立在地平线的尽头,双眼正是与天幕一般温暖的赤色。

如果这是一场美梦的话,这一次,让它再长一些吧。

直到再也不用醒来。

 

「陆」

 

    黑钢的离去是在樱花盛开的季节。

从来没有一个国家能在长久的平和上建立起来,或保持昌盛。因为生长着稀有草药的诹倭被觊觎药草的魔物毁灭之后,原本能够继承领土成为领主的黑钢便留在了白鹭城的月读公主身边。但经年累计起来的经验已经让他在日本国失去了能够与之抗衡的敌手,边境常年平稳,家传之宝的银龙便被郑重地存放了起来。

他在百无聊懒的下午,会跟唯一愿意与他对打的法伊练手。只是从不认真的青年更像是躲着挥舞的长刀到处逃窜,时不时口头上激怒一下挥刀的人。所谓的练武到了最后,变成了两个人游乐般的你追我赶。

他们都是在更为残酷的战场上生存下来的人,一点平静安好的时光是难得的奢侈。

黑钢和苏摩偶尔会带兵去巡视边界,清除在那捣乱的一些杂碎。与其说是出征,不如说是两个人斗气一样的比试。毕竟知世给日本国张下的守护结界非常强大,没有魔物能够轻易突破。

但丰饶的国土确确实实引来了贪婪的敌人。

结界开始产生让人不安的动荡的时候,天照帝将苏摩和黑钢召唤到了正殿。她说这次结界外的魔物不容小觑,与其在城里束手待毙,不如先发制人。等到魔物冲破结界进入白鹭城的话,一切都已经太迟了。

那是黑钢第一次以诹倭领主的身份出战,他要以曾经无法守护的故乡之名,保护如今他不愿失去的东西。拥有着鹰王的称号的男人在出战前一夜请出了家传之宝的名刀,只点着一盏昏黄的油灯,一言不发地擦拭着。银雕的龙头在灯光下清晰得须发毕现,它已经沉睡了太久,急需一场杀戮。

灯油几乎快要燃尽的时候,有人踏着轻缓的步伐来到沉默的男人身边,拉开了玄关的门。如练的银色月光从屋外倾泻而入,落了满地的霜华。法伊在黑钢对面坐了下来,将微凉的掌心贴上他的胸膛。苍蓝色的光晕由他的手心亮起来,黑钢感到胸腔内似乎被放入了一团小小的火焰,暖意顺着心房蔓延向四肢。他微微一愣,抬起脸来看着魔术师微笑的眼睛。

“这是守护的咒哦,没什么实际作用就是了……”法伊说道,“黑大人可别忘了答应过我,你是不会轻易死去的。”

他坏笑一般地勾起唇角:“当然。”

“当然啦如果黑大人打不过的话也不用害怕,因为我一定会保护你的!”法伊“哈哈哈”地笑着凑上前去拍了拍男人宽厚的肩膀,不安份的爪子在下一刻被打掉,附送着一句愤怒的“谁要你保护啊!!!”。

“因为……”法伊躲开了迎面击来的一拳,在黑钢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将他的拳头握住了。他仿佛只是做着下意识的动作一样摊开男人骨节分明的手指,轻笑着说道,“黑P一脸看上去视死如归的表情嘛。”

“能动摇知世的结界的魔物,不容小觑。”黑钢任由着青年纤细的指尖在他的手心挠动,严肃地回道,“这恐怕不会是以前那些杂鱼一般的小儿科了。你这家伙……”他皱起眉头,口吻几乎命令,“给我乖乖待在结界里。”

“好啊——”青年故意拖出一个长长的句尾,看着那人极其不信任的神色干脆还是收了声,老老实实地回道,“——黑大人觉得我会这么说吗?”

“自然不会。”黑钢“哼”了一声,将收在鞘中的银龙拔出。浸在白月光里的刀刃铮铮嗡鸣,修长的刀身如闪电般疾驰的银色巨龙,在经年之后,终于再次被唤醒。

黑钢将长刀横亘在面前,郑重地单膝跪下。

盘腿而坐的青年有些惊诧地抬起眉梢:“那个啊,黑铃……我不是日本国的巫女哦,你们的神……是不会听我的祈求的吧。”

“也许吧。”他肃然地回答,“但我的父母……他们会听到。这是我渴望得到的祝福,这就够了。”

法伊苍蓝的眼睛只露出一瞬的惊讶,随即便温柔地微笑起来。他站起身来,将手心贴近那嗡鸣嘶叫着的长刀,空气仿佛被无形的手掌搅动了,他的周围风生水起:

“守护诹倭,统治着水,翱翔于天际的龙啊——请保佑持有承袭其名的传家之宝的人,守护所爱——”

银龙修长的刀身泛起微光,战争的烽火即将点燃。年轻的魔法师微微颔首,将祝福的话语冠于其真名之上:

“愿你武运昌隆,鹰王。”

 

这场难得一见的大战结束的时候,樱花淡粉的花瓣也仿佛被殷红的血所染,比任何时候都妖冶了起来。

天空是透不过一丝阳光的深灰,厚重的云层低低地压下来,仿佛沉重的铅块随时都要掉落。远方的地平线上,滚动的雷声在低声怒吼,银刃般的闪电破开灰色的天幕,落入地下恸哭的战场。空气里仍旧是散不去的硝烟的味道,黑色的雾体从大地的缺口里冒出来,盘旋着升入天空。食腐的残鸦在上空徘徊,发出暗哑的叫声。残肢和鲜血仍旧散发着温热,破败的旗帜迎风猎猎向西,庆祝着无人欢呼的胜利。

落入带着医疗队从白鹭城而来的知世的视野中的,便是这样破败的景象。

“月读。”

“姐姐大人,您没事吗?”

骑在马上的天照帝还未来得及擦拭掉脸上的血迹,疲惫地点点头。

“比起我来说……”她沉吟了神色,“魔物曾一路逼近,边境的结界一度被破坏了。村落的住民被殃及,有人慌乱地误闯了战场……为了顾及平民,很多人——”

知世闭上眼:“我已经知道了。”

她带着医官穿过遍地的尸骸,来到简陋的营地前。小女孩尖细的哭声从人群的包围中传出来,知世拨开沉默的人群,将那个无措的女孩搂进怀里。

“他是为了保护你而受的伤,请不要哭,不是你的错,为他祈福吧。”

数台担架停放在营地上,压抑着的痛苦呻吟断断续续地鸣响。知世将目光落在那个沉默的魔法师身上,他金色的长发上结了暗红的血块,分不清是敌人的还是自己的,一注触目的红从被刘海遮住的额间落下,衬得他的脸色愈发苍白。

然而法伊很平静,他苍色的双眼里没有一丝波澜,淡然地迎上知世的目光。    

“他不会死。”

他轻声说道,兀自握紧了拳。

知世将目光转向躺在担架上的男人,却无法阻止自己去留意他腹部大片暗得几近发黑的黏稠红色。那是贯穿要害的伤口,除了断裂的肋骨,重要的器官也被捣毁,大量的失血让他已经进入了休克的状态。本该是立即致死的重伤,就连知世的咒也无法将他从死亡边缘拽回来,但黑钢确确实实还活着。

她在他的身上,感受到了强烈的生存下去的渴望。但有什么别的东西,盘踞在他的身体里,强行阻止了他向死亡的深渊迈出最后一步。

魔术师的平静很快让她明白了过来:

“你对他施了术。”

“我……对他撒了谎。”青年自嘲地摇了摇头,说道,“无法使用治愈魔法的我,当年无法救王,如今也无法救他。嗯,所以以防万一,我在临走之前,对他施了一个咒,我说——‘这是守护的咒’。”

“就像我当年送他踏上旅行时施下的那个?但那并不是治愈系的魔法,应该无法阻止死亡才对……”

“是的。”法伊点点头,轻声承认,“这个咒,一旦宿主将要死亡就会启动,它不能治愈伤口,但能暂时拖延住时间,接下来……就要靠治愈系的咒语了。”

知世微微沉吟:“当初你为了将他们几人从色雷斯国救出去,施下了代价是将自己囚禁在原地的咒语;而黑钢为了让你出去,用含有你的魔力的手臂作为代价交换你的自由。要把将死之人强行留在阳间,身为术者的你,要付出很大的代价……这个术的代价——”

“——是我的‘时间’。”法伊抬起头,面对少女满是忧伤的暗紫色双眼,微笑道,“即使是魔法也不能无中生有。因此只好成倍地用我的‘时间’,换取他的‘时间’。”

“这并不是永恒的……”她叹气道,“如果伤口无法治愈……即使是这样的术,也无法将他留下。你应该明白吧。”

法伊垂下双眼,沉默地将目光移回失去意识的男人身上。

“我无法坐视不理。”他最后说道,“因为是他,要我就这么看着,我做不到……求求你……”

知世轻叹了一口气:“即便你不求我,我也会倾尽一切救他的。但……我的能力也是有限的。”

她将手心贴上黑钢仍然淌着温热的血液的伤口,低声呢喃着咒语。淡蓝色的光芒自少女的手心发出,汨汨不断地将咒输入黑钢的身体。一旁的魔术师沉默地皱着眉头,惨白的双手微微颤抖着,却不是因为自己身上隐隐作痛的伤口。

蓝色的光芒暗下去,少女疲倦地放下手,额头上满是细小的汗珠。但担架上原本没有意识的男人微微皱了皱眉,半睁开了赤红的眼。

“我只能做到这里了。”她摇了摇头。

仿佛有一口生锈的大钟落了下来,敲响了漫天刺耳尖锐的铃声。法伊觉得脑海间一瞬间变得轰鸣了起来,所有的声音都源源不断地涌进他的身体,似乎要到这副脆弱的容器爆炸开来为止。握住心脏的利爪瞬间变成了一把钝刀,划拉出血肉模糊的伤口,却偏偏又让剧烈的痛感清晰地传递到大脑。

他看着那双夕烧般绚丽的眼睛,颤抖着嘴角想要一如既往地微笑,却无法做到。尽管这个人一直在要求自己脱下嬉笑的面具,此刻他却不知道除此之外,该用什么神色面对这双眼睛。

“约定……不能好好守护,抱歉了。”

“黑大人真是……要说耍帅的话至少也等到从病床上起来再好好说啊。”

“也是……”他吃力地咧了咧嘴,看向魔术师湖泊一般苍蓝的瞳,用一贯命令式的口吻说道,“你这家伙,不许毁约好好给我活下去啊。”

“黑大人,还是喜欢强人所难呢。”

“混蛋,这并不是什么难事吧。”他抬起手,似乎要教训似的给他一拳,却最终还是无力地放下,“我的父亲和母亲,都是为了保护我,保护诹倭而死的。现在对于我来说,能为想要守护之地而死,并不是遗憾的事情。啧,但你这家伙太不让人放心了……”

“因为黑爸爸一直都是最为大家操心的人啊……”法伊眨眨眼,湿凉的液体顺着脸颊的弧度落下。他还没来得及掩饰,男人干燥温暖的指腹落在他苍白的脸上,将透明的水迹擦去了。

“活下去。”他说,声音疲倦得几乎微不可闻,“这是最后的约定了——在我杀死你之前,都给我活下去。”

法伊微微笑起来,点点头。

“好。”

这便是我的最后一个谎言。

 

「柒」

 

春天将要结束的时候,天照帝派婢女们去打理郊外庭院里的花木。周遭的樱花树都已经快要枯萎殆尽,她们却在一条小径的尽头发现了一颗树,树冠上仍旧点缀着饱满的淡粉色花朵,充满生机地怒放着,随着徐徐吹来的风轻轻摇摆。

“这是怎么回事?”她们好奇地看着它,其中一人拍了拍手掌,说道:

“我啊……去年秋天在这里看到了「那个人」哦!”

“传说中不老的守护神吗?”

“骗人的吧……!”

“才不是呢!当时他就坐在那里!”她伸出手,指了指那条清澈的溪水,信誓旦旦地告诉同伴们,“当时漫天晚霞……他笑起来可真好看呀。”

“你们搭话了吗?!”

她害羞地绞了绞袖子,微微点头:“我问他在这里干什么……”

“他怎么说?”

少女微微一愣,轻蹙眉头,呢喃道:“……他说了什么来着?”

“你是看眼花了吧?”

“哎呀!才不是呢!”她急得跳脚,伸出手去拉讪讪的同伴的袖子。脑海里回放似的闪过那个人的笑靥,清晰得仿佛此刻就在那棵樱花树下。少女看着层叠的花朵,终于想起了什么。

「有故人沉睡在此不远处。」

那个人低声地告诉她,苍蓝色的眼睛里仿佛放入了整片透彻的粼粼湖水,在说起对方时,是看不见底的温柔。

「因为,哪怕只有一点也好……也想离他近一点。」

然后,不怕冒犯、好奇的自己又说了什么呢?

“为什么不去看他呢?您这样不会很寂寞吗?”

那人摇摇头,唇边勾起一抹笑意,既不是凄切的悲凉,也没有孤独的苦涩。那是,平静地等待着、相信着终会重逢的笑容。

「不会,因为……还有值得我守护的……最后一个约定。」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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