维_

露と落ち
露と消えにし

【黑法】绯红的祈祷者

绯红的祈祷者

「壹」

 

“……为您祈愿主的庇佑,以及祝福……您的儿子,一定会平安回来的。”

温柔的喃喃细语在偌大的教堂内回荡,如同天使不期然地挥动羽翼,将圣洁的祝福从天堂带至人间。虔诚的信徒们在受难的主的脚下俯身,让立于圣坛前的年轻神父将圣水洒在他们世俗的肉体上。他们握住他的手,怀着敬畏地用唇亲吻苍白的皮肤。而那神父则温和地低语着,将神的祝福加诸于他的信者身上。

“我儿子……真的会平安回家吗?神父先生!”

“只要从心底相信我们全能的天父,你的祈祷定会传达给他的。”

“啊,谢谢!谢谢您,神父先生……”

“感谢我们的天父吧。”有着苍白脸庞的圣职人员将他的唇轻轻印上妇人布满皱纹的额头,用慈爱而不失威严的声音说道。只是他还没来得及迎来下一位信徒,教堂门口便传来了一阵骚动,有人似乎正在用愤怒的声音斥责着无礼的闯入者:

“这里可是上帝传播他的意志的圣地!你们怎么敢——”

来者胸前的银色徽章的威慑力显然制住了他的叫嚷。那人尴尬地将下半截话硬生生地吞了回去,萎靡地缩起了肩膀,口中愤愤地低声嘟哝着,溜到了一边。

“怎么回事?”金发的神父安抚地拍拍那人的肩膀,看着面色不善的不速之客。他湖水般苍蓝的眼睛不安地闪烁了一瞬,却立即恢复了温和的笑意。

“哎呀……是黑汪汪警官先生……”

“神父……”被称呼了奇怪外号的男人简单地朝青年点了点头,仿佛对那可笑的昵称充耳不闻,“关于最近的人口失踪案,想必你也有所耳闻,不知道是否能协助一下我们的调查?”

“唔……这样啊……”青年若有所思地摇晃了一下脑袋,朝身后的信徒们露出遗憾的神情,“抱歉,大家听到了。”

人群发出遗憾的叹气声,鱼贯地离开了圣教堂。有几个人朝身着制服的男人和他年轻的助手投去不满的目光。棕发的少年局促地扯扯嘴角,却听到他的上司用不留余地的口吻命令道:“小鬼,你也出去。”

“是!”少年如释重负般地回答道。他的上司每一次遇到这个神父,周遭的空气都像会凝结成水泥一样变得沉重起来。看上去不苟言笑的黑钢先生几乎每次都会被这个奇怪的神父惹怒得火冒三丈,这对于作为助手的自己来说,实在是有点危险。

“那么,黑黑警官大人要跟我说什么呢?”清冷的教堂片刻之后便只剩两人,法伊转过身去整理圣坛,一边调侃地问道。

“是黑钢!!”男人怒吼道,方才刻意在众人面前装作毫不在意他的恶意玩笑,此刻却还是忍不住朝那些奇怪的昵称发表了不满。“总有一天,我要把你那没有遮拦的嘴和稀奇古怪的脑袋一起撕下来!”

“在上帝面前说这种话,黑P可真是无礼呀~”

“少罗嗦!我不是来找你聊天的。”黑钢将脖子的领带扯松,顺势又解开两颗衬衫的纽扣,终于透过气一般地放松了肩膀,将自己丢到长椅上。法伊看着他露出健康的小麦色皮肤,轻轻地发出一声类似口哨的声音。

“这周已经三个人了,你怎么看?”

“可真是让人头疼。”法伊摊摊手,“案件不是应该是你们警察的责任吗?我只是一个神父,只能向主祈祷失踪的人们都平安无事。”

“哼……净说漂亮话!”黑钢撑起身,伸出手去,顾不上一脸惊讶的法伊,便拽过他脖子上的十字架,粗鲁地将他扯近自己。猩红色的双眼对上澄澈的苍蓝,试图在呼吸都要交融的距离里找出伪装出来的平静下的一丝慌乱。法伊却始终只是淡淡的微笑着,黑钢扯起嘴角“哼”了一声,有些恶意地将唇凑到法伊的耳边,青年在感受到耳垂上灼热的气息时不安地挣扎了一下,却被男人抓得更紧了。

“一周三个人,这次是不是有些做得太过了呢?神父……”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用力摁上黑钢的肩膀,法伊将两人之间的距离拉开,冷冷地回答,连漂亮的微笑面具都懒得装扮。

“说谎。”黑钢重新靠上椅背,满意地看着青年冷硬的脸色,声音低沉地说道,“每个人最后来的地方,都是你的教堂。我不知道你是怎么做到的,可是也该差不多一点了!”

他从大衣口袋里掏出被揉皱的烟盒,并不去在意身后僵直地站立着的青年几近病态苍白的脸色,兀自将烟含在唇间点燃,吐出带着烟草味的白色烟雾,将宣战般的话语重重地砸下:

“总有一天,我会亲手抓住你。”

 

“小鬼,走了!”

“是!”从教堂里走出来的上司脸色似乎更加骇人了,竟然鲜少得吸起了烟。小狼扭过头不做声地叹了一口气,心里明白,大概这又是一次无功而返。

“说不定……”他忍不住向烦恼的上司说出自己的猜想,“我们的方向错了,也许神父先生跟这件事情根本没有关系。”

黑钢将烟从唇间拿下,吐出灰白色的薄烟,抬手乱揉了一把被呛得咳嗽的少年的头,沉声说道:“失踪案是在那家伙到这里之后发生的,家属口供表明这教堂是他们最后来的地方。而那个只会傻笑的虚伪神父,可没有不在场证明。小鬼,这会是偶然吗?”

“不会……”他点点头,将刚才在便利店买的咖啡捧在手心,皱眉啜了一口。蒸腾的白色烟雾模糊了他的视线,他听见自己的上司在头顶说道:“现在就只差关键的证据,便可以逮捕那个家伙了。该死!”男人咒骂道,“为什么一具尸体都没有!那家伙还会吃人不成?!”

“噗!咳咳咳……”小狼被滚烫的咖啡呛了一口,抚着几乎要烧起来的胸口断断续续地问道,“您……咳咳……确实只是在比喻没错吧?”

“谁知道,哼!”

看着黑钢将烟头摁灭在垃圾桶里,小狼将另一杯冒着腾腾热气的纸杯递到他手中,说道:“您知道的吧?我们又一无所获了,侑子小姐她——”

“可恶,那该死的魔女!”似乎是提到了极其不快的事情,黑钢差点将手中的咖啡杯捏爆,小半杯褐色的灼热液体泼到他手背上,他急忙狼狈地在大衣上擦去。疼痛的手背和脑海中联想到的某个上级幸灾乐祸的眼神让他的心情更加糟糕了,加上熬夜带来的黑眼圈让他本就不善的形象更加让人敬而远之,两团烈火般赤色的双瞳沉下几分颜色,全是几乎要烧成燎原之火的愤怒。

“所以说,侑子小姐,请不要在办公时间使唤我给您斟酒好吗?!我桌上可是还有一大堆文件——”

“什么嘛……不能在好好处理文件的同时照顾好上司的话,可不是合格的实习生啊……”

“不合格!不合格!”

“四月一日不合格!”

“闭嘴!才没有这种评判标准!”

“下次我要吃可乐饼……”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百目鬼你给我去死啊啊啊啊啊啊啊!!!!!”

“你们又在欺负新人了吗?”刚进入办公室便被各种不明噪音四面八方地夹击,黑钢一边拖下大衣和配枪,一边将炸毛得手舞足蹈的眼镜少年从围困里解救出来,拉开椅子兀自坐下,将扔空着的一只玻璃杯倒满了酒,仰头饮下。

“上班时间在上司面前喝酒,黑钢,我要扣你工资哦……”闲适地倚在办公椅上的女人用调笑的口吻说道,狭长的深红双眼细细打量他,玩味地伸出一根细长的手指托住他的下巴。

“闭嘴!最没资格说我的,就是你这个魔女吧!”黑钢将那只调戏的手拍开,不耐烦地说道。

“‘魔女’这个称呼真是毫无美感又极其失礼。”侑子摊摊手,似乎对方焦虑的表情让她很是愉快。她摇晃着手中的酒杯,故意拉长了音调:“那么——我们来猜猜,黑钢警官这次是不是又——失——败——了?”

“又失败了呢。”

“又被神父先生惹火了呢。”

“你们别这样……”四月一日无奈地制止了侑子身边的两个少女,担忧地询问道,“真的又没有得到新的消息吗?黑钢先生。”

“什么都没有。”黑钢不甘心地承认道,从鼻腔里发出不屑的声音,“可恶,那个家伙,到底在耍什么花招?!”

他将方才小狼递给他的咖啡杯——此时已经空掉了——揉成一团,朝着角落的垃圾桶投去。那纸团笨拙地撞上了边缘,发出一声嘲笑似的钝响,落在了地下。

“你太焦急了。”侑子将一杯新满上的酒推到他面前,意味深长地说道,“得试着从别的方面下手。你这样天天跑到教堂去,不知道的人还以为你对人家神父先生有什么喔……”

“该死,还以为你要说什么有意义的话,是我太天真了!”黑钢被酒液呛了一下,用近乎凶狠的语气怒斥道。他重重地放下空杯,拎起黑沉沉的大衣,将徽章塞到口袋里面:“我的直觉告诉我,就是那个虚伪的假神父。所以我会试着像你说的,从‘别的方面’下手,谢了。”

他用驱赶苍蝇一样的手势随意挥舞了一下,算是潦草地告别,便头也不回地在女人意味深长的打量下离开了。侑子看着他大衣的一角消失在走廊的拐角,把玩着指间的玻璃酒杯,看着琥珀色的液体将微红的夕阳折射出斑斓的光晕投落在乳白的墙壁上,微微勾起唇角:

“狩猎……开始了。”

 

    “在天我等父者,我等愿尔名见圣。尔国临格。尔旨承行于地,如于天焉。我等望尔,今日与我,我日用粮。尔免我债,如我亦免负我债者……”

浓重的墨色低沉地压在高耸的教堂上方,铅灰色的云块遮挡住了一大半的月光,剩下的几缕惨白的月色刺破用浓艳的色彩绘制而成的玻璃,落在长方形大厅尽头的神坛处。巨大的十字架上,受着磔刑的主高高地俯视着那个俯在地面上的青年。他原本熔金般的短发被苍白的月色染成了病态一般的浅金,纤长的身体裹在有些过大的神父袍里,看上去十分瘦弱。那青年几乎整个人都蜷缩了起来,他将胸前的十字架紧紧地攥在手心,刺得掌心一片通红,削瘦的手背上露出青紫色的筋脉。他苍白的唇贴着冰凉的地面,轻声地喃喃低语着。

“什么时候开始,你真的成为了这个神的信徒?”

法伊在听到身后传来平缓却充满压迫的脚步声时停止了低声的祷告,他站起身来,拍了拍衣服上的灰尘,朝那从暗处渐渐接近的高大身影恭谦地微微垂首。

“王……”

男人脸上浮现出一个没有感情的微笑,他琥珀色的眼睛审视般地盯着沉默的青年,又抬头去看被钉在十字架上受难的神祗,用温柔的声音问道:“你的神,有回应你的祈祷吗?”

法伊微微一僵,摇了摇头:“他从不回答,您知道的,因为我唯一信奉的人……是您,阿修罗王。”

“不……法伊……”男人用近乎怜悯的神色摇了摇头,轻抚上青年苍白的脸庞。他慈爱地说道,“他从不回答,是因为知道你的罪孽。”

冰凉的指尖不带任何生气,在接触到皮肤后,带来的是如同被死亡直接触碰到一般的颤栗。法伊不易察觉地捏了捏拳,咬着下嘴唇,并不出声。

“不用担心,法伊,你看……”阿修罗王轻抚上青年削瘦的背脊,引领他看向那高耸的神,朗声说道,“上帝是宽厚而仁爱的,他若没有创造我们,我们又怎么会存在于这个世上?他创造了我们,便是默许了我们将要犯下的罪……这个世上需要清道夫,否则神又怎么会降下洪水,淹没人类?他也不会派下使者,将每一个门前没有涂羊血的家庭的婴儿杀死。法伊,是神允许了我们的存在。”

青年苍蓝色的双眼一片死寂,展开双臂的神似乎是在嘲笑他一样沉默不语。他垂下头,背脊僵硬,他的王温柔得近乎宠溺的语调里,藏着的是致命的暴风雨。他屏住了呼吸,头顶那威严的声音便质问了下来:

“你为什么,又放过了那个人类?”

他几乎不假思索地回答:“因为他是不一样的。”

“你只是不想杀他,我看得出来。法伊,你还是太善良了。只是,人类终究不过蝼蚁,能飞与不能飞又有什么区别呢?”阿修罗王摇摇头,似乎看透了青年的心思,“他跟所有人……都是一样的。法伊……”他扳住青年的肩膀,强迫他直视自己的眼睛,“你应该知道,如果你想要活下去,就必须铲除他。”

“可是——”

“别忘了,你不是为了你一个人而活。‘想要活下去’,你的觉悟就只有这么一点而已么?”

还想要说什么的青年猛地滞住,苍蓝色的眼睛里原有的迷茫很快地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冰封般的寒意。

“我明白了。”

男人朝他点点头,琥珀色的眼睛里露出满意的神色。法伊看着他的背影重新隐没于无尽的黑暗中,微微垂下了头,用力地咬住了下嘴唇。

“你……为什么要创造我们?”他蓦地抬起头来,看着沉默不语地高耸着的十字架,向着虚空质问道,“既然赋予了我们生命,为什么却又允许了别人否认我们的存在!我们想要活下去,难道从一开始,就是错的么?!”

他高声的指责渐渐低落了下去,最后只余下喃喃的低语,在偌大的教堂里回荡。

“……从一开始,你就不应该让我们活下来。”

 

「贰」

 

暗红色的弯月高挂在墨色浓重的夜空,恍如灾难将至前般妖娆的景致笼罩住了沉浸在冰冷夜色里的城市。房屋相接的暗巷处,只有一盏明明灭灭的昏黄路灯孤独地伫立,然而那微弱的光却无法延伸到更深的地方,那里只有一片仿佛没有尽头的黑暗,如同伺机而候,随时准备将人吞噬的深渊。

一辆马车从巷口掠过,车夫一愣,急忙拉住了缰绳。他将目光移回那深不见底的巷口,眨了眨眼,露出了似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的神情。他自言自语地低声嘀咕着,似乎还想看的更仔细一些。不知道谁家的狗这是狂吠了起来,吼叫在空旷的长街上撞击出无数回响,车夫吓了一跳,急忙甩起缰绳。受惊的马匹嘶鸣着扬起了前蹄,随即疾驰着消失在了主道的尽头。

而那巷子深处此时却响起了孩童哭泣的声音,断断续续又凄切的低鸣在无尽的黑夜里更似幽灵的低语。若是仔细去听,似乎还夹杂着痛苦的喘息声。那孩子似乎不敢哭的很大声,只拼命压抑着,在喉咙里发出受伤的小兽般呜咽的声音。

“法伊……法伊!”正在啜泣的孩子有着月金色的短发,嘴唇异常苍白甚至显着病态,连细腻的皮肤下隐藏的青紫色脉络也能看得见。然而他惨白的脸上却有着一双美丽的眼睛,如同湖蓝色的宝石一般清澈。他正低声喊着什么人的名字,惶恐地看着自己稚嫩的手掌——他的掌心内竟全是殷红的粘稠液体,甚至散发出浓重的腥甜味道。同样颜色的液体正源源不断地从正躺在地上的孩子的脖颈上流出来,在墨夜里红得泛出黑色,而那孩子的身体和容貌竟如同正在凋谢的蔷薇般急速地枯萎下去。他们原本极其相似的容貌,很快就判若两人。他一边呜咽着,一边用手去捂住对方的脖子,试图止血,然而他幼小的手掌却无法挡住太多的伤口,猩红的液体很快泼墨般蔓延了一地。

“快……逃……!”

受伤的孩子用嘶哑的声音提醒道。但他拼命摇了摇头,似乎不这样做就没有办法表明自己坚定的意愿似的。

“我要跟法伊一起走!”

那孩子似乎还想努力说些什么,大量失血却让他流失了许多力量。那双苍蓝的眼里已没有了光芒,只剩下苦涩的绝望。

“哦?还活着吗……”

从暗巷的深处传来了惋惜的轻叹,却掩不住话语间锐刺一般的鄙夷。跪着的孩子浑身一颤,朝声音的来源看去。手握着长刃的男人从暗处走到灯光下,昏黄的灯光下,浸在杀戮里的双眼全是赤裸的厌恶。他翻了翻手腕,那刀刃划过一道寒光,被高举在了妖冶的月光下。

“流着这么多血……但不砍下头的话就不会死吗?怪物!”

孩子的瞳孔猛地睁大,他摇了摇头,颤抖的嘴唇拼命想要说些什么,却恐惧得说不出话来。清冽的刀光在他苍蓝色的瞳孔里划过一道明亮的弧线,刺得生痛。

“不要——!”

稚嫩的声线嘶哑得几近苦涩,幼鸟绝望的鸣叫划破赤色的夜空。

“原来怪物也会害怕吗?”那男人皱起眉头,满是不屑。他甩了甩刀刃上的血迹,吐了一口唾沫,将滚到脚边的头颅踢开,愤愤地说道:“别担心,你很快就会去陪他了。”

“为什么……”

“为什么杀你们?”他哼笑着,全然不去掩饰心中的不屑,“因为你们是嗜血的怪物,怪物是不能在这个世界上生存下去的!”

“我们没有杀人……”孩子颤抖着肩膀,咬着牙说道,“我们只是想要活下去……仅仅如此……但这也是错的吗?”

“没杀人?以为这样的谎言能欺骗我吗?去地狱里忏悔吧,怪物!”

刀刃破空而来,他几乎能听到那呼啸而来的风声里带着死神肆意的嘲笑。他们是不被允许的存在吗?因为他们的存在会让人们觉得恐惧,即使没有伤害过任何人,也必须被抹去吗?既然如此,为什么造物之主要让创造出这样的生命?为什么……从一开始就不存在的话,不就好了吗?

“我们……仅仅只是……想要活下去而已啊——!”

孩子撕扯着自己金色的短发,用嘶哑的哭腔奋力地喊着。然而,死神的镰刀并没有割断他的脖颈,有什么东西断裂的清脆声音在耳际响了起来,那破空而来的疾风也一并消失无踪了。他一愣,急忙抬起头,正迎上一双琥珀色的眼睛。那双眼睛的主人正如同丢掉一个残破的玩偶一般,将那个被扭断了脖颈的猎人的尸体扔到一旁。注意到了孩子的视线,那男人用温和的声音说道:“你想要活下去吗?”

这声音仿佛破开了他心中的绝望,他下意识地用力点点头。男人满意地点了点头,伸出手去,用柔软的指腹轻轻抹掉了他脸上的血迹。

“即使只剩你一个人了,仍旧想要活下去吗?”

他一愣,看向身边的兄弟残缺不全的尸体,过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似的,用拼命压抑着哽噎的声音回答道:“连着他的份……一起……”

“你明白活下去要付出的代价吧?不是千年的孤独或是世人的唾弃,而是必须让自己的双手染上鲜血这件事情……”男人怜悯地说道,“即使如此,也仍旧想要活下去吗?”

“……嗯!”

“很好……那么……”男人将他扶起来,爱怜地抚摸他淡金色的头发,轻声说道,“跟我一起活着,然后向那些夺去了你兄弟的生命的,只懂得杀戮的人类复仇吧……”

“复仇……”

男人微微张开双臂,将男孩搂进怀里。

“你的名字……”

“由……”男孩顿了顿,轻轻摇了摇头,“法伊。我叫……法伊。”

 

傍晚时的地平线是大片明亮的赤色,与云层上方清凉的灰蓝色天空仿佛是被割裂成两半的布缎。块状的厚软云朵被夕烧勾勒出耀眼的金色轮廓,像是燃烧的火团。炫目的晚霞占领了大半边的天空,盛大地一路延伸向天空的另一个尽头。在地平线上只剩下半张脸的阳光无法顾及到另一端的单薄,渐渐被渲染上墨蓝的半球隐约露出了半个白色的月牙。

坐落在小山丘上的教堂便被亮丽的晚霞整个包裹住,背对着那赤色的火球使得它那华美的雕塑隐蔽在了阴影中,看不分明。它几近诡谲的高大身影肃穆而沉默地耸立着,远远看去像是一个奇形怪状的巨人。

当黑钢将不知道第几个烟头摁灭在还残留着水迹的咖啡杯里时,天色几乎已经完全暗了下来,风也趁着夜色嚣张了起来。他将几乎与夜色融为一体的黑色大衣裹紧了些,站直了身体,稍稍舒展了一下僵硬的手脚,便又习惯性地将手往口袋里摸去,却只摸出了一个空掉了的烟盒。黑钢有些恼怒地将耗尽的香烟盒揉成一团,还没来得及扔出去,却感到口袋里传来了微妙的震动。他将手机掏出来,显示屏上赫然是年轻助手的名字。

“喔,小鬼。”

“黑钢先生,您那边如何?”

“还没什么可疑的动静,可恶……烟抽完了。”

“那个……黑钢先生……”助手的声音听上去有些微妙,黑钢皱起了眉头。

“怎么?”

“侑子小姐说天气冷了,让四月一日君准备了火锅的汤料……她说如果你不回来,那么我们就……”

“该死!”黑钢几乎要将手机砸到地上,“如果那个魔女不打算帮忙,就拜托她至少不要给我添乱!”

“还有……”

“什么?!”

“‘如果要跟踪的话,请务必不要被发现。如果造成了问题,只好忍痛装作不认识你’……她是这么说的。”少年的声音奇怪地扭曲了起来,黑钢发誓他在电话的另一头听到了女人得逞的笑声。

“很好,我期待这一天很久了。”他在寒风里缩了缩肩膀,敷衍地朝着电话里讲道,视线始终没有离开过教堂的大门。墨色的大门仿佛被焊死了一般纹丝不动,黑钢看的愈发焦躁。他简单地交代了小狼几句,便匆匆地挂了电话,预备将已经耗尽的耐心付诸于实际行动。然而,仿佛要回应他的决心似的,沉重的大门发出一声吃力的呻吟,好像生锈了的部件全都在用尽全力的转动着似的。年轻的神父穿着一套黑色的便衣,所有的装饰只余下坠在胸前的十字架项链。肃穆庄严的服饰与耀眼的金发形成了鲜明的对比,明明是分明的矛盾体却完美地融合在了他的身上。法伊似乎弯下腰仔细检查了一下大门的锁,随即便顺着山坡的路,朝着市镇中心走去。

究竟是潜入教堂去寻找想象中可能存在的密室,还是跟踪这个神秘的圣职者。这个问题并没有花费黑钢太多思考的时间,他最后看了一眼几乎连轮廓都快要被吞没的教堂,迅速地跟随法伊消失在了夜色里。

与黑钢所想象的目的完全不同,法伊似乎只是很日常地去了街市购买日常用品。年轻的神父朝每一个跟他打招呼的人露出好看的笑容,眼角眉梢都是绘师勾勒出的最完美的弧度,与在仪式上的肃然全然不同。但黑钢无心观察他与别人的寒暄,实际上,他对此刻的法伊的笑靥完全嗤之以鼻。他几乎马上就辨认了出来,那其实是很劣质的面具,是什么人给原本苍白的面具涂抹上了颜料,用笔尖绘制出了一个完美无缺的笑容,让他戴上,以遮掩所有他想要隐瞒的谎言与过往。

如此显而易见的假面,这家伙竟然还以为自己伪装得没人能够识破。

瞧不起人也该有个限度。

他暗自想道,手不自觉地握成了拳。

实际上,法伊并没有买太多东西,他只是不断地停下来,跟那些与他搭话的人们谈话,听他们倾诉。完美的伪装对于有些人来说也是有着最好疗效的药剂。朦胧的月色早已完全取代了最后的夕烧高挂在墨色的天幕时,他似乎才反应过来,向那个忧虑的妇人礼貌地道了歉,朝来时的方向走去。

黑钢从口袋里拿出手机,屏幕右上角的方框里只剩下了一个孤独的条形,显示着手机快要耗尽电量的事实。他“切”了一声,也懒得去理会那几个署名全是“小鬼”的未接来电。法伊走得很快,几乎要消失在他的视野里。黑钢将黑色大衣的领子竖起来,夜里的寒风将原本就干燥的皮肤刮得生疼,一咧嘴似乎就会裂开一个口子。他想起来刚才看手机的时候忘了留意时间,今天可以说是毫无收获的一天,除了那个人让人恼火的假面具之外,他什么都没有看到。这多少让先前主动下了战书的黑钢有些气恼,光是想想那个魔女,以及这个该死的神父脸上那微妙地相像的嘲讽神情,也足够让人咽不下气了。

他很快打消了回家的念头,叮嘱自己专注看着那个似乎随时会消失不见的削瘦背影。原本顺着大路走的法伊此时却脚步一拐,朝着旁边的僻静小巷走去。

这家伙……要动手了么!

黑钢很快将血气上涌的感觉抑制了下去,他脚步微微一顿,手下意识地伸进口袋里握住了枪,快速地拉开了保险栓。金属冰冷的触感顺着皮肤下的脉络一路蜿蜒,让他更加镇静自若。食指熟练地搭上扳机,只要有机会射击,不管对方是谁,他都有让对方一击毙命的自信。

“唔……”青年发出了猫咪一样的叹息声,简单的语气词却是个千回百转的调子,在幽静的巷子里全然没有任何可爱的意味可言。黑钢喉间一紧,屏住了呼吸。

“你还要躲到什么时候呢?也跟了我好长一段路了,差不多该出来了吧?大晚上的被这样跟踪,我很害怕呀……”法伊并没有转过身,只是停住了脚步,可惜语气里全然听不出任何与害怕有关的情绪。

啧,被发现了吗?

黑钢的手在口袋里将枪握的更紧了一些。他紧紧皱着眉头,思考着是不是就这样乖乖走出去。

但皮鞋踏出的不急不缓的悠然脚步声却在此刻响了起来,仿佛有谁将一个录音机的音量旋钮渐渐拧大,那无法追寻起始的脚步声从另一个方向渐次向法伊的方向走去,似乎是借着夜幕的庇护,从半空扑下的蝙蝠。

男人青灰色的身影出现在惨白的月色中,他的拇指轻轻一动,利刃划破风华的清洌声音在暗巷中鼓震着耳膜。银色的月华立于刀尖之上,正对着一身黑衣的圣职者。他此刻已经不再维持着温和的伪装,去掉了色彩的眉眼凌冽而锋锐。

男人冰冷而没有颜色的声音在墙壁间撞击,尽管带着笑意却寒冷分明:

“晚上好,法伊。”

 

「叁」

 

“晚上好,星史郎。”

青年冷酷的神情只露出了一瞬间,很快便再次换回了习以为常的微笑面具。立于他对面的男人歪了歪头,如同相识已久的朋友打招呼一般说道:“很久没见,你没怎么变呢。”

“你也是哦。”法伊顿了顿,随即了然地说道,“你应该不是来跟我打招呼的吧。”

“当然不是了,毕竟我可没有无止境的时间让我消耗呢。”被称作星史郎的男人耸了耸肩,装作没有看到法伊一瞬间阴沉下去的脸色,“我来,是想问你一个问题的。当然……也顺便解决一下这个地方出现的一些小麻烦。”

法伊眯起眼睛,苍色的双眼不动声色:“比如说……?”

“麻烦……自然就是你和你的王在这个镇子上开的‘盛宴’了。”

“真是遗憾,我不太懂你的意思。”

“哦?不懂吗?”星史郎看着神色不善的青年反问道,“那么我就来说清楚好了。这个镇上这两个月不到的失踪人口数量已经快要赶上过去一年的总和了。盯上这件事的猎人不止我一个。顶着圣职者的头衔,却满手血腥,你竟然敢以这背德之躯倾听人们的忏悔吗?法伊……你和你的王这次是不是太贪婪了呢?太高调的宴会,是会引来不速之客的……”

法伊皱起眉头,左脚微微向后跨出,右手横亘在胸前露出防御的姿态。厚重的云层此时被风拂开,清冷的月色从云块的缝隙间如同箭矢般射下。湖水般澄澈的蓝色从他的双眼里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明亮彻骨的金,狭长的瞳孔如同狩猎的猫一样盯着眼前来意不善的人。

“不否认的话……就是承认了么……”男人此刻的语气听上去带着几分遗憾,“一定要用武力解决吗?如果你愿意回答我的问题,我会考虑让你死的不那么痛苦。如果是别的猎人,是不会跟你谈什么交易的。法伊,对于这一点,至少感谢一下我吧。”

“没有什么好说的。”他决绝地回答道。

“真是遗憾,那么我只好……杀了你了。”

男人的身影随着落下的话音一同向着法伊疾驰而去,捕猎的鹰终于张开了羽翼露出了锋利的爪。星史郎的刀刃割裂空气,不带任何怜悯和犹豫地朝他刺去。但法伊的指甲变成了同样锋利的刺,他没有硬生生地去挡势如破竹的刀锋,而是微微萎身,发力跳了起来,借着狭隘的巷子两边那残破的砖墙的作用力进一步弹跳起来,轻巧地落在了星史郎的身后。男人很快地转过身体,刀刃划过致命的弧度,几乎要擦到他的脖颈。法伊向后仰去,那刀锋一转,很快又朝他迎头劈下来。他将双手交叉,用刀刺般的利爪硬生生地去接下了攻击,手腕的虎口震得生痛。但对方却丝毫没有松懈的意思,刀刃上的施力愈发狠力,法伊咬了咬牙,用尽全力将那快要无法抵挡的长刀格开,随即迅速地矮下腰,将手朝星史郎的下腹捅去。

但近身格斗术也丝毫不输给刀术的男人很快地侧开了身,用没有握刀的那只手制住了法伊的攻击,轻巧地转动手腕,移动脚步,将法伊的一只手腕扭到了身后。法伊微微一愣,随即想要用另一只手再一次攻击,但下一刻脖颈上却传来了一阵冰冷的触感。他的攻击瞬地一滞,停在了半空。

“乖乖地不要动。那么开始提问环节吧……”冷硬的刀刃只轻轻触碰着动脉的位置,但身后的人若要下杀手,只需要稍稍用力划动,他赖以生存的血液便会倾数流淌而出。尽管这要不了他的命,但却足以让他马上失去行动能力。

法伊微微皱眉,将手刀收了回去。

“问题一,你们将尸体藏到了哪里?”

“无可奉告。”他微微勾起唇角,但钳制住他的男人并不在乎他讥讽似的轻笑。星史郎微微加重了力道,法伊感到手腕一阵剧痛,忍不住轻哼了一声。

“没关系,实际上我并没有特别期待这个问题的答案。那么……问题二,昴流在哪里?”

“我不知道。即便知道,我也不会告诉你。”法伊似乎终于明白了对方的目的,他用了然的口吻说道,“看来,你又失去了你中意的猎物的踪迹了。”

“是的,非常遗憾。”男人认真的语调听上去似乎真的有些可惜,但他手中的力道却全然没有放松。持着刀的右手微微用力,锋利的刀刃便陷入了脖颈上薄弱的柔软皮肤,殷红的血丝缓缓地流出来,左手钳制着的手臂明显一紧,微微颤抖了起来。

“不能回答问题的话,非常遗憾,你已经对我没有用处了。”

法伊没有回答,他咬紧了下唇,想让它停止颤抖。他并不想在这些前来猎杀他们的人面前露出一丝恐惧的模样。不可以害怕,不可以发抖,正是因为自己当初的软弱,才会让「法伊」死去。如果他在那步步逼近的死亡面前曾经有过一丝反抗的念头,那么,「法伊」也许就不会死去。

直到最后也被兄长保护着的自己,结果却无法保护他一次。

「法伊」已经死了,他早已认识到了这个事实。能够唤醒永眠之人的方式永远都不会存在,他唯一能做的,就是代替他活下去。所以不能死去……至少不能这样死去。

他暗自衡量着,是自己出手的速度更快,还是那个猎人的刀刃划破大动脉的速度更快。但这个问题并没有花费他太多的时间思考,不需要有太多的犹豫,若是想要活下去的话,他只能赌一把。

金色的瞳微微眯起,他在等待对方下手时那一瞬间的松懈。若是能抓准时机,便有可能逃脱!

脖颈上渐渐加速的尖锐痛感刺得脑海里一片空白,他感到所有的血液都在朝那个出口涌去。刀锋的阴冷仿佛攀着筋脉挤进了身体里,法伊强忍着愈发明显的疼痛,想要将手腕从有所松懈的钳制中解脱出来。然而他还没来得及这么做,金属拨动的清脆声音便响了起来,就连拿着刀的星史郎也不禁微微一愣,抬起头来。

漆黑的枪口仿佛野兽的眼睛,不知在黑暗中窥视了多久。

“住手。”它的主人命令道,暗夜里双眼的赤红艳丽如血。

 

法伊并没有露出太过惊讶的神情,他摇了摇头,唇边有一抹不易察觉的苦涩笑意。视野内的世界已经开始了令人眩晕的旋转,他无法将视野的焦点集中在眼前的男人身上。星史郎显然也察觉到了这一点,他看着冰冷的枪口,缓缓地将刀刃从法伊的脖子上移开了。

“同伴……?不,只是个普通的人类吗……”

“闭嘴。”黑钢皱眉道。他看了一眼垂着头的法伊,青年殷红的血液染红了衣襟,他的皮肤看上去更加带着病态的苍白了。

“松开那家伙。”黑钢说。

星史郎微微一笑,将方才一直钳制着法伊手腕的手松开了。薄弱的青年马上朝地下跌坐下去,黑钢下意识地踏前了一步,似乎是想要去扶他,却又马上停住了。他的手枪仍旧瞄准着持刀男人的门面,但星史郎看上去并不慌张,相反,他仍旧维持着温和的笑容,看着黑钢谨慎的一举一动。

“那家伙……还有你,到底是怎么回事!你们究竟是什么人!”黑钢质问道,但他已从刚才两人间的对话大致猜出了眉目,也并不期待眼前这个人会给出自己想要的答案。

“你果然都听到了吧。法伊……你辛辛苦苦地不想将他牵涉进来,这努力似乎是白费了。”星史郎笑道,“正如你所听到的,这个家伙……不是人类。”

黑钢的眸色愈发深沉下去:“你这是什么意思?”

“你的小镇上持续的失踪案……就是这个神父犯下的。不……该说,是协助犯下的吧。”星史郎打量着面色苍白的青年,说道,“如果有好好进食的话,面对全盛时期的他,我也不一定能占上风呢。”

“你究竟在说什么!”

“听不懂吗?”星史郎微微眯起眼睛,对方焦急的反应似乎让他很是满意。他勾起唇角,微微打开了手臂:

“这家伙,是吸血鬼哦。”

黑钢一怔:“什么?!”

“你们人类,一直以来流传着不少关于这个种族的传说,但只有很少一部分是对的。”星史郎回答道,“虽然白天会休息,但并不代表他们不能在阳光下活动,更不用说十字架,桃木剑刺心脏或是大蒜了。杀死他们唯一的方法——”他将手放在颔下,做了一个横拉的动作,“就是砍头哦。”

“你这家伙……凭什么要我相信你的鬼话?!”

“不信吗?那倒也随你……”星史郎退后几步,将沾染着猩红液体的长刀收回鞘中。从黑暗中来的男人仿佛再次浸入了无边的夜色,黑钢犹豫了一下,始终没有扣下扳机。

“你已经卷进来了,便无法再视而不见了……法伊,下次再见的时候,你的性命,我一定会收下。”

 

暗淡的月色没有了星辰的陪伴,无法顾及这条在城镇一隅的偏僻小径。唯一一盏路灯散发着的昏黄灯光也不安地闪烁着,明明灭灭的光剪切出各类生物奇形怪状的影子。时不时能听到老鼠在被丢弃的垃圾间跑动的声音,细小的脚掌摩擦地面发出虫鸣般的窸窣声,除此之外,仿佛没有别的活物存在于这个空间。只有地面上泼墨似的大面积发暗的液体隐隐透出腥甜的味道,渐渐氧化变成了难看的褐色。

法伊已经无法靠自己来支撑身体行走,他的一支胳膊被身边的男人扯过去,搭在了宽厚的肩膀上,几乎将他大部分的体重都分了过去。他的双脚只是没什么实际作用地被拖拽着行走,双眼的视线仍旧没有恢复,视野中的一切像是模糊了光圈的镜头中倒影出来的光点,只能勉强看清楚旁边的人的脸。喘息的声音仿佛通过了扩音器被无数倍地放大,在脑海中来来回回地撞击。他的喉咙干渴得犹如有人死死掐住,连湿润用的唾沫都无法产生。而惨白的皮肤下,突兀的青紫色筋络像是蠕动的蛆虫,盘踞潜伏在皮肤之下,就要刺破而出。

法伊花了好大力气才勉强抬眼看了一眼那个一路都可怕地沉默着的男人。黑钢周遭的空气都像是凝结了起来似的,跟他紧紧皱在一起的眉头一样,散发着生人勿近的气场。赤色的双眼像是两团烈火,愤怒地燃烧着。他扯着法伊胳膊的力道有些粗鲁,但法伊也无力对那痛楚做出异议了。他苦涩地勾了一下唇角,男人心中此刻的怒火恐怕不是自己能想象的。

借着夜色的掩护,黑钢很快就将法伊带回了教会。他不管不顾地踹开大门,也不在乎它发出的巨大的抗议声在一片死寂中听上去多么骇人。法伊微微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的声音沙哑得几乎连自己都无法分辨:

“黑大人,稍微温柔一点啊……”

“闭嘴。”黑钢吼道,但手上的动作却与口吻相反的轻缓了起来。他腾出一只手扶住法伊的腰,将他的手从自己的肩膀上拿下来,转而将支撑着他的腋下,将人小心翼翼地放到椅子上去。他以一个居高临下的角度看着无力地倚在椅背上的青年,抱着双臂,令人窒息地沉默着,似乎在等法伊亲自给他一个解释。

“该死。”见法伊没有要开口的意思,他低声咒骂了一声,忍不住率先问道,“你是不是该为刚才那家伙的话给我一个解释?”

法伊一怔,错愕之后反而笑了出来:“你想要什么解释?他说的……一个字都没有错。”

黑钢既没有恼怒也没有否认,他只是从鼻腔里发出不屑的声音,蹲下身来,让法伊的视线与自己平齐。苍蓝的双眼与赤红的相撞,那蓝色如同湖泊一样发出隐隐波澜,仿佛暴风雨即将从湖底掀起,可很快又移开了视线。

“他说你是帮凶?”

“可以这么说。”

“主犯在哪里?”

“我绝对不会告诉你的。”青年的口吻毋庸置疑的决绝,黑钢却仿佛意料之中一样“切”了一声。他看着青年脖子上的伤口,尽管流血的状况有所改善,但却没有明显的愈合。

黑钢似乎明白了什么,他沉声问道:“吸血鬼么……听说你们的自我治愈能力很快,为什么你这家伙的伤口还没好。”

“……”

法伊轻轻咬住了下唇,苍白的嘴唇没有一丝血色。实际上,他觉得喉咙里有一团火在烧灼着,连说话都费劲,他很清楚要怎样解决这个问题,但却没有回答。黑钢了然地皱了皱眉,看来这家伙是不会主动要求出来的。

这多少让他感到有些疑惑。根据星史郎的话来判断,这家伙估计长期处于“营养不良”的状态。倘若可以将这归功于他的忍耐力的话,到了这个关头,他仍然压抑着自己原始的欲望,面对眼前鲜活的肉体却无动于衷,黑钢也不得不有些佩服。他看着青年闪烁不定的目光始终在避免和自己对视,而他对自己的伤势似乎毫不关心。

黑钢微微一怔,随即明白了过来。

这家伙,并不想活下去。

意识到了这一点之后,他瞬间觉得有些火大。被赐予了生命却也因此厌恶着这个生命,既没有自己结束这生命的勇气,更没有为了活下去而去杀戮的觉悟。法伊被放置在了两个世界中间的灰色空间,矛盾暧昧却不被任何一边所接纳,只能永远徘徊在悬崖的边缘。

该死。黑钢想到,想要移开目光,却无法对那双苍蓝的双眼眼底暴风般强烈的绝望视而不见。果然就像刚才那个猎人所说的,自己已经被牵扯进来了,无法视而不见。他深潭般没有尽头,夺去呼吸般将人没顶的寂寞和绝望,是彷徨了数百年而沉积起来的冰川,不小心撞了进去,便没有了回头的路。

黑钢并没有犹豫太久。男人的内心一直都不会有过久的迷茫,即使这次也并不意外。他一向只选择做自己认为正确的事情,如果下了决心要插手,便无需过多思考结局和原因。他看到了对方的假面,看到了对方脆弱的壳,明明叫喊着想要一个解脱和救赎,却就是死死地不肯开口,那么,就不要怪他自作主张。

他将在刚才回来的路上被揉得乱七八糟的衬衫领子扯开,豁出去似的扭过了脸。法伊微微惊愕了一下,却很快明白了过来对方的意图。他无力地撑住额头,干涩地笑了起来。

“你在看不起我么?”他问道,声音里没有一丝平日里的甜软,仿佛被抹去了彩色涂鸦的墙壁,瞬然看见罅隙。

“不。”黑钢果决地否认道,“但明明气数未尽却自寻死路的人,是我最讨厌的类型。”

“既然如此,不要管我不就好了。”

“你这家伙不要这样不识好歹!”听得恼火的黑钢粗暴地扯住了法伊的衣襟,将做着徒劳挣扎的青年拉向自己,用一只手捏住了他的下巴,强迫青年看向自己,直直地怒视着那冰冷的蓝色眸子,“也许就像刚才那个什么星史郎说的一样,既然我看到了,就无法装作什么都没有发生。我确实不想理你这样心口不一的家伙!你想要去死吧?虽然说着想要活下去,却一点都不在乎自己的性命。整天只会傻笑,但却意识不到自己的面具有多明显?!”

“什……!?”

“而且——”黑钢并不理会法伊微弱的抗议,反而更进一步地将人扯到了一个呼吸交融的距离里,他甚至能感受到青年微弱的鼻息。不知是不是错觉,但青年喘息的声音似乎更加剧烈了一些,他苍蓝色的眼睛转变成了明亮的琥珀,狭长的瞳孔细眯着,藏在干涸的唇下细细的尖牙隐约可见。

“别忘了,你是我的猎物。我不知道你过去经历了什么……但如果你要死,我会亲手杀了你,在那之前,都给我好好活着!”

“……真像你的作风,黑钢。”法伊沉默了一下,反手猛地扯住黑钢的前襟,将唇凑到了他的耳边。男人的动脉强而有力地跳动着,那声音对于此刻的他来说是巨大的诱惑,像是擂鼓的声音般在他耳边大声鼓动着,“有没有想过,我早就知道你在跟踪我,却为何仍旧让你听到今晚的一切?因为我想让你知道,这不是区区人类能干涉的事情,但希望你会有自知之明就此罢手的我……实在是太多管闲事了。”

“不要后悔。”他下了最后的通牒。

尖利的犬牙在下一刻没有预告地刺入了涌动着鲜血的动脉——现在对于法伊来说,这就是最美味的食物。人类新鲜的血液涌入口腔滑过喉头的一瞬,仿佛干枯龟裂的土地再次得到了清凉的泉水的垂青。吸血鬼琥珀似的金色瞳孔愈发明亮了起来,在只有微亮月光的偌大教堂中像是粼粼的磷火。法伊能听到自己大口吞咽的声音,他为这样的贪婪几乎要反胃得吐出来,却又矛盾的更紧地抱住了男人宽厚的肩膀。

异物侵入血管的疼痛让黑钢紧紧地揪住了眉头,但他并没有说什么,薄唇抿成锐利的直线,猩红的双眼愈发深沉。青年喉头上下翻滚的声音十分明显,他甚至能想象自己的血液染红了他原本苍白的薄唇,殷红的舌尖餍足后满意地舔去唇角残留的血迹的模样。画面感过于强烈的想象和失血渐渐带来的眩晕,让男人的呼吸粗重起来。他一手粗鲁地抓住了青年金色的发丝,另一只手却安抚似的抚摸过他削瘦的背脊,像是安慰一只不安的猫。法伊凛冽的蝴蝶骨和突出的脊椎透过他薄薄的皮肤异常明显,青年在他的抚摸下微微颤抖起来,喉咙里发出不满的呜咽的声音。尽头高耸的十字架上受难的主冷眼看着他背德的信徒,仿佛在酝酿着严厉的审判。但法伊已经无暇顾及,他咬的更深,背脊上带着炙热温度的抚摸与身体深处的冰冷相互碰撞,每一个触碰都刺激着他敏感的神经。

“唔……够了!”眩晕感进一步明显起来的时候,黑钢拽着法伊淡金色的柔软发丝,将人强行拉开。满足的喘息声从青年的唇间轻声泄露,但法伊始终垂着头,半长的刘海挡住了他的眼睛,看不清楚那双明亮的眼睛里此刻是什么神色。

法伊沉默了一会儿,又重新俯下身去。黑钢正想阻止,脖子上却感觉到一阵湿软的微凉触感。青年的舌尖轻轻舔舐干净了两个细小的伤口处渗出的血迹,随后将头抵在了黑钢的肩膀上。他仿佛整个人脱力了似的,将脸埋在男人的肩窝,不住地颤抖起来。尽管法伊极力压抑着,但黑钢仍旧捕捉到了细微的呜咽声。

“喂……”这反而令他有些无措起来,手忙脚乱地不知该如何安抚。但法伊很快自己平静了下来,他抬起头,金色的双眼黯淡了下去,变回了平日里冰冷的蓝,但沁骨的悲伤仍旧没有褪去。黑钢不动声色地看着沉默的青年,他并没有要开口的意思,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

“滚。”似乎用尽了全身力气似的,法伊硬生生地挤出了这个字。

“啧。”黑钢并不在乎对方生硬的态度,他整理好了衬衫,站起身来,后颈已经没有什么明显的刺痛感了。他看了看背对着自己的青年,想要说什么,却最终没有开口。

“法伊……你真是,越来越不听话了。”

男人温文儒雅的声音从教堂更深处的暗色里传来,黑钢的脚步猛地一滞,手下意识地握住了大衣里的手枪。察觉到了他的意图似的,男人说道:“枪对我没有用。”

“谁?!”他吼道,来自黑暗中的声音轻声笑了起来。

“逃不掉了。”法伊低声呢喃道,“已经……逃不掉了。”

 

「肆」

 

圣坛上摇曳不定的烛光带动着教堂墙壁上的影子一同舞动,仿佛潜伏在黑暗中窥探的魑魅魍魉此刻都倾巢而出。昏黄的烛光甚至让神圣洁慈悲的脸庞此刻看上去也如同鬼魅一般怀着讥讽的笑。黑钢看着那不知何时开始站在阴霾处的男人,他不急不缓的口吻也掩不住不带丝毫怜悯的冰冷。他的心里产生了一种不好的预感,这家伙对于自己来说,似乎有些棘手。

他开始思考自己拒绝助手的援助的决定是否明智。

但阿修罗王并没有给他太多思考的时间,他轻柔的声音无法拒绝的清晰地传达到他的耳中,似乎有人将一个扩音器放到了自己的脑袋里,声波从内部传播出来,撞击得耳膜鼓动作痛。

“你知道吗?我应该感谢你。法伊不肯进食,他为我狩猎,却软弱得连了结那些蝼蚁的生命也做不到……你却主动让他吸你的血,我不得不感谢你的愚蠢——”

男人微微一顿,看向一旁的青年:

“法伊,还记得我跟你说过什么吗?杀了他。”

原本立在一旁的青年身形一滞,缓缓地朝黑钢转过了身。他想要停住嘴唇的颤抖,反而令声音染上了哽噎:“这是为了「他」……对不起,可是你一定不会放过我的。人类都是这样,绝对不会允许异己的存在。但我还不能死,现在还不能。你……从一开始就不应该救我的,黑大人。”

“那是我的决定,跟你无关吧?”男人不动声色地退后了一步,沉声说道,“我从不为自己的决定后悔。”

“你应该学会。”阿修罗王微笑道,他看着犹豫不决的法伊,再次用不容置疑的声音命令道,“法伊,杀了他。”

青年的瞳孔随着甫一落下的话音蓦地变成了明亮的琥珀色,他的指甲长成了尖利的刀刺,在下一瞬便朝着黑钢冲了过去。黑钢站稳了脚步,微微侧身后仰,堪堪躲过了那几乎要划开他腹部的利爪。他用没有拿枪的那只手抓住法伊的手臂,青年微微一怔,似乎没想到他能躲过攻击,并且立即从处于下风的防御转为钳制对手的攻击。这一瞬间的惊愕给了黑钢机会,他迅速地将手枪从口袋里掏出来,枪口贴上法伊的手臂,没有丝毫犹豫地扣下了扳机。

前所未有的疼痛迅速从手臂断裂的骨头传遍了四肢,法伊没有发出自己想象中凄厉的惨叫,事实上,极端的疼痛根本无法用叫喊来分散。脸色苍白的青年只是捂着手臂跪了下去,削瘦的身体不住地颤抖着,但他仍旧没有停止攻击,另一只手如刀般刺来,但速度和力道在疼痛的影响下减弱了不少。黑钢不慌不忙地扭住了那只手,吼道:“你想连另一只手也断掉吗?!”

青年在那始料未及的怒吼中一愣,垂下了眼,咬着牙说道:“杀了我!”

“我会的,不用着急。”黑钢甩开他的手,皱了皱眉,不再去理会像是七零八落的人偶一样跌坐在地上的青年。他将目光转向阿修罗王,那琥珀色的双眼里露出玩味的神色,对于黑钢来说,是最大的挑衅。

“你究竟是什么人?!”

阿修罗王没有对黑钢的愤怒露出任何不满的神情,他始终保持着温和的笑意,回答道:“法伊想要活下去,我只是满足了他的愿望而已。”

“然后让他跟你一起杀人吗?!这算哪门子的满足愿望!”

“我说过,活下去是要付出代价的。”阿修罗王摇摇头,像是一个耐心的教师在纠正不安份的学生似的,“法伊一直都是很听话的,直到你开始涉足进来……他为了保护你的性命,竟想要反抗我。区区一个人类……但他竟认为你是‘不同的’。”

黑钢皱起眉头,对方丝毫没有散发出杀意,以至于干扰了他的判断,他不敢确定阿修罗王何时会出手。但枪膛里仅剩下两颗子弹了,9毫米的子弹近距离射击头部足以让一个人当场毙命,只是他不能确定这是否对眼前的男人同样有用,他甚至不敢保证自己能够一发毙命。倘若不能一击即中,他有预感,阿修罗王不会给他第二次射击的机会。

“我提醒过吧?子弹是无法杀我的。但只要杀了你,法伊就再也没有什么可以犹豫的了。”

黑钢下意识地想要掏枪,但先天的吸血鬼相对于后天形成的来说,无论是力量还是速度上,都有着超越本质的优势。他的枪口在下一瞬便失去了瞄准的目标,与此同时,尖锐的刺痛从腰侧传来——若他没有转身,恐怕被刺中的就是肾脏了。黑钢咬着牙强压住了席卷而来的疼痛,矮身躲过了瞄准他喉咙的一击,紧接着箭步穿过他目标落空的手臂,试图转移到他目光无法看到的背后死角。阿修罗王背后的空门毫无保留地展现在了黑钢面前,他举起了枪,但在扣下扳机的那一瞬间,吸血鬼刀刺似的利爪也穿过了他的腹部。黑钢觉得视线突然一黑,仿佛未完的剧场被突然拉下了帷幕,灭了灯光。直到阿修罗王猛地抽开了手,他才感觉到剧烈的疼痛正姗姗来迟地从身体深处传来,他觉得喉咙一堵,一股腥甜倒涌而上。他几乎以为过了一个世纪的时间,摇摇欲坠的视野才渐渐恢复,黑钢咬着牙去看自己射偏了的子弹,实际上他甚至不抱希望这颗子弹是否命中了什么。但身后不远处传来法伊焦急的喊声,他这才留意到,那颗子弹应该是击中了阿修罗王的颈动脉,汨汨不断的粘稠液体正争先恐后地涌出来。但吸血鬼仍旧轻笑着,仿佛不过被一只蚊子叮咬了一下似的不屑地轻笑着,他原本温柔的声音扭曲得不成样子:

“我说过,子弹是……杀不了我的!”

“没错。”黑钢咬了咬牙,再度举起了枪,只是这一次,他并未瞄准阿修罗王,“但至少能让你暂时动不了……而这就足够了!”

扳机扣下发出清脆的鸣叫,子弹叫嚣着冲出了枪口,击中了盛着圣油的烛台。四散开去的火花甫一落地,便顺着流淌开去的油燃烧了起来。木制的长椅和圣坛很快就被燎着了。凄厉的火光下,十字架上的神仿佛再一次遭受着试炼。火舌舔舐着每一寸可供它攀沿的物品,欢快地跳动起来。

“别妄想当我的人生导师。”黑钢说道,看着那火舌攀上男人动弹不得的身躯,“我选择了救那个家伙,因为直觉告诉我这是正确的事情。我不会后悔,倘若以后因为我这一举动带来了什么后果,我会自己承担!我会亲手……杀了那个家伙!”

阿修罗王只露出了一瞬间惊讶的神情,随即了然地微笑道:“虽然火也无法彻底烧死我……但也许法伊说得对,你跟普通的人类不一样。这样也好……也许不一定非得是我,也许……这样你也可以活下去。”

“王……?!”

“法伊……你曾经对我说过,想要活下去。”他伸出手,用冰冷的指腹轻轻拂去青年脸颊上湿凉的液体,摇摇头示意对方不要哭。“听到这句话的时候,我千百年的孤独仿佛终于有了一个尽头。想要你跟我一起活下去……但被亲人背叛,失去了唯一的兄弟的你,要怀抱怎样的希望才能活下去呢?如果夺去你所有的希冀,让你在为了活下去而不顾一切的杀戮中变得麻木的话,你就能跟我一起活下去了么?……抱歉,我说谎了。神……倘若对我们有一丝一毫的怜悯,那么从一开始,就不会创造出这样不幸的生命了。”

“王……我……!”

“法伊,你要跟他一起走。”阿修罗王握了握青年的手,说道,“也许我不能给你的希望,那个人可以给你……哪怕只有一次也好,也希望你能够……真正地微笑起来。”

“喂!走了!”渐渐蔓延的火势开始向不可控制的方向发展,浓郁起来的二氧化碳让黑钢感到了呼吸不顺,他强硬地去扯法伊没有受伤的那只手臂,体格上输给男人一大截的青年被踉跄着硬扯了起来。

赤色的火舌燎卷出铅色的浓烟,黑钢用衣袖捂住口鼻,像是扯着一个破旧玩偶似的将意外地没有反抗的青年扯了出来。早已注意到了火势的居民们惊呼着围上狼狈的二人,在人群中,黑钢最后朝教堂内看了一眼,那双琥珀色的眼睛似乎闪烁了一下,随即消失在了火海里。

他皱起眉头,看向那个兀自垂着头,沉默着的青年悲伤的侧脸。

这一切……或许远没有结束。

 

「伍」

年轻的女护士哼着轻柔的调子,将医院的病号餐一份一份按顺序摆上小推车,还没来得及开始工作,便被刚巡完房的同事兴奋的模样吓了一跳。那个比自己晚到好一些时候的小女孩几乎是红着脸跳进了工作间,扯着她的胳膊喊道:

“304号房的病人……可真是好看啊!”

“说什么呢你!”她刮刮后辈圆圆的鼻头,笑道,“人家可是镇子上的神父先生哦。”

“呐呐,我跟你一起去送餐吧!拜托了——再让我看一眼也好!”

被央求得没有办法,她只好点头答应:“好吧,可别让护士长发现了才好。”

她隐约记得304号房的神父先生的模样,淡金色的头发和碧蓝色的眼睛,五官糅合起来甚至比女孩子还要好看许多,看多久也不会让人生腻。而且他还经常挂着和善的笑容,声音温柔,谦逊有礼地向她们询问一些镇子上最近的事情,偶尔会跟她们讲一些玩笑,逗她们开心。

真是很温柔的人呀。她想到,只是……一直都没有人来看望他,会不会有些寂寞呢?

“神父先生,这是今天的——”她尽量摆出了最自信的微笑,推开了挂着门牌号的病房门。消毒药水的味道并不算是很浓,趁着窗外正暖的阳光,让人有点昏昏欲睡,洁白的窗帘被风撩动,恍如精灵的裙裾在飞舞。看上去一片安好的景象中,却唯独少了那个金发的青年。

年轻的护士微微一愣,松开了握着把手的门,不知所措地看着空无一人的床单上,只有一页信纸压在一只圆珠笔下,随着轻抚的凉风,发出哗啦哗啦的声响。

 

黑钢赶到医院的时候,惊慌失措的护士似乎已经笃定了要去报警的决心。他忍着额角隐隐作痛的青筋再三提醒对方自己就是警察之后,她才蓦地一愣,急忙将唯一留在病房里的东西——那封信纸交了个他。

黑钢额角一跳,直觉告诉他那家伙没有留下什么感人肺腑的发言。也许自己就该直接撕碎这张没用的纸条。

 

“黑汪汪大人❤:

嗨黑铃警官先生~当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我已经去了你找不到我的地方啦。别担心,这并不是说你无能的意思,但一个吸血鬼想要躲起来的话,方法有很多。希望你不会觉得寂寞。

对于烧毁的教堂,我很抱歉,不过我很穷……咳,这可不是谎话。

我不会告诉你尸体在哪里的,因为阿修罗王是唯一对我们亲切的人,即使后来变成了这样,我也不想背叛他。

你大概很好奇我为什么一直没有杀你吧?那当然是因为黑大人警官很帅气——才不是这个原因呢,但帅气是真的哟。

你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时你对我说过的话吗?你说为什么我要去当神父,明明一脸自己都不相信神的样子。当时的黑爸爸的表情可真帅啊,能看透我的面具,实在是太可怕了。

你啊……跟至今为止我所遇到过的人类都不一样呢。所以我想证实一次自己的想法,你是……能够将我从这个困局里带出去的人。

我没有猜错,真是太好了。

火是无法烧死阿修罗王的,我不知道他去了哪里,还会不会出现。但是有黑大人在,一切都会没问题的吧~

不用太想念我哦。我可不会随便死在哪个野外,你也是。下一次见面的时候,我们之间的一切,也一定会有个了结。

那么,保重咯,大大的黑狗狗❤”

 

调皮的字体带出长长的卷曲尾巴,仿佛写字的那个人经常发出的那一声不正经的口哨。黑钢勾起嘴角,将那封信揉成一团,扔进了搁置在病房角落里的垃圾桶。

再怎么嚼烂这些文字,它们的主人此刻也恐怕正在千里之外的不知哪里想着自己生气的模样,得逞地笑着吧。

还真是让人火大的家伙啊。黑钢摸了摸口袋,干瘪的袋子里并没有装着烟盒。

他耸耸肩,反而觉得释怀了。

“按照约定的,可别死了啊,混蛋。”

你是我的猎物,总有一天,我一定会亲手抓住你。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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