维_

露と落ち
露と消えにし

【雪鹤/BG慎】Bittersweet

鹤见知利子已经记不清楚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夏日的天空被蒙上沉重的灰色,像是一块随时会落下来的铅块,猝不及防就将伪装完美的回忆砸出一个缺口,露出里面的残破。

有时候她会在睡梦中乍醒,脑海中还不断徘徊着那一年父母带着她在本间芽衣子的灵堂里沉默鞠躬的情景。黑白照片里的面码笑得灿烂,她偶尔会因为这张笑容美好的遗照生出错觉,仿佛那个女孩仍然咋咋呼呼地在自己耳边喊着鹤子鹤子,干净的水蓝色眼睛里面没有一点杂质。

一如她的白色连衣裙。

这样的夜里,她会翻身起来,找出那个发夹,紧紧地攥在手心里面。劣质的黑色喷漆因为汗水黏在手心上露出里面铜黄的铁锈,她就在昏黄的灯光下大力地抠下来,直到最后掌心一片绯红。

她觉得这样就能抠掉自己内心角落的那些锈迹。

 

鹤见知利子有个小秘密。

课间的时候总会有隔壁班的女生跑过来向她搜集松雪集的情报。那些女生脸颊微红带着些许羞涩,有些别扭地问道松雪同学的兴趣爱好是什么,她总是微微一顿,然后抬起手腕装作看了一下手表,借口快要上课了不再理睬她们。

“喂!不过是青梅竹马而已,装什么牛X啊?!”

有些时候她也会被这些问题弄得很烦躁,她内心深处有那么一点点小小的幸灾乐祸,在嘲笑那帮女生的肤浅和无知,同时她却更加不安并且厌烦自己这样卑劣的心理。

“雪集那家伙不会喜欢你的。”

只有那么一次,有一个特别难缠的女生拉住了她,表带上的金属突起铬到了骨头上,挤得生痛。她甩开那个女生的手,看着对方气得红透了的脸,扶了扶眼镜,丢下了这句话。对方愣了几秒,反应过来的时候狠狠回击:“那他就会喜欢你了么?!”

那句话的每一个字,每一个音节,后来都变成了钝刀子,一下一下地划在她心上。

但她没表现出来,松雪集也不知道。她一直都表现得冷静而淡漠,超出实际年龄的镇定自若。她知道没有人看到她内心偶尔冒出来的小恶魔,正如没有人看到她的悲伤一样。

鹤见知利子有个小秘密——她喜欢这个间接带给了她很多麻烦的男生。

然而他的心里住着一个亡灵,拉着他陷在回忆的泥沼里无法自拔。她救不了他,他也无法自救。

 

  那一年她初中升高中,跟松雪集考到了同一所学校。她记得收到录取通知书那一天,她和他在河边走了很久,天边最后一抹夕阳还未完全落下,夏日里的蝉鸣没有一点要消停的痕迹,反而愈加聒噪。身边的男生转过身,白衬衫上散发出一点肥皂和汗水混合的味道,再熟悉不过的脸在逆光下只有隐约的轮廓,她听到他带着笑音说:

  “还真是摆脱不了你呢。”

  蝉鸣声在那一瞬间被无限放大,击得她脑海里一片空白。夏日的夕阳似乎有些过分刺眼了,让她眼睛酸涩。

  “是么?那就多多指教了。”

  她朝对方笑了笑,男生露出有些无奈的笑容,张口似乎还要说什么,却最终没有说。

  那天晚上鹤见知利子做了一个梦,梦里松雪集似乎是说完了他想说的那句话,他的表情带着一贯的年少轻狂,双眼里是三分笑意七分温柔。醒来后她却忘了,但是心脏里却涨满了找不到宣泄出口的情感。她把头埋进棉被里,咬住了手背。

  后来她觉得,也许不知道才是好的,不知道的话,就能一直猜下去。

 

  暑假期间,家里人终于给她连了网线。半夜的时候,她打开许久不曾登陆的MSN,默不作声地查看着一些未处理的消息,大多数都是一些早就记不清容貌的旧日同学发来的问候。她撑着下巴,一个一个地点开消息框,又一个个地关掉。盯着在黑暗中散发着萤光蓝的屏幕发呆,用指腹摸索那个发卡的形状和花纹。

  注意到右下角弹出的消息框时,已经是五分钟以后的事情了。

  她点开对话框,有人隔着屏幕别扭又犹豫地发来一个HI。

  是安城鸣子。

  接下来就是日常的问候,以及关于中考结果的一些询问。安城的学校只是本市一间三流的高中,没有出过什么特别的名人,也没有特别好的成绩来作为招牌。

  寒暄完之后的两人似乎不知道该说什么,音箱里好久没有传来细微的滴嗒声。她开始回忆关于这个女孩子的一切,她颜色明媚的双眼里透出的倔强和不甘,她在面码的灵堂前隐忍的哭泣,她看着宿海仁太的时候掩藏不住的那一点小心思。鹤见揉了揉额角,她是个讨厌回顾过去的人,过去不能改变,被困在不能改变的事情里只是画地为牢的自缚。

  他们都变成了被回忆跩住脚踝的人,陷在泥潭里无法自拔,为了自我拯救或逃避,渐渐地也就无暇顾他。那些分岔路口一开始其实就已经画好,他们只是还未曾站在路口迈出第一步。而一旦开始,就无法回头。

  哪怕曾经多么美好,都再也回不去了。

  “鹤见那所……是名牌高中呢。”

  她的手指在键盘上徘徊很久,还是不知道该回些什么。打出来的话不停地被重新删掉,最后她一点点地按下键盘。

  “大概吧。唔……以后说不定不会有太多交集了。”

  “……嗯。”

  大概过了几十秒,安城的头像暗了下去。就像那一天以后的天空一样,变成了沉重的暗灰色,连拖带拽地将他们本来牵着的手硬生生地分开,各自落入万劫不复的境地。

  如果相互依靠,也许能得到救赎吧。有时候她也会这样想。她常常在半夜的时候睁大毫无睡意的双眼,盯着灰白色的天花板,等待回忆将她没顶。

  有时候她会看到仁太不知天高地厚的天真笑颜,安城在一旁偷瞄着他,被发现的时候低头玩弄自己的裙角。松雪集捧着书本端坐在一边,给波波讲解一道数学题或者英文语法,男孩偶尔会抬头看自己这边一眼,然后移开目光,落在别处。最后她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看到一个纯白色花瓶,里面放着湖蓝色的花朵,花瓣边缘镶着一圈白色,鲜黄的花蕊很扎眼。

  “面码。”

  回过神来的时候,她已经轻念出逝者的名字。两个绵软的音节,温暖细腻,就像名字的主人一样。

  “你还会回来么?”

  他们每一个人都急需一个拯救,也许是一句话,也许是一个微笑。但这都不是他们各自能给予对方的,他们都在等同一个人。

  她想,这就是松雪集变成那样的原因。

  他在等她回来,等她出现在他面前,向他质问为什么。

  而想见到一个人最直接的方法就是,变成她。

 

  “陪我去买点东西吧。”

  放学的时候有女生怯生生地红着脸想央她将一封情书转交给松雪集,还没来得及敷衍对方就感觉到口袋里传来细微的震动,她拿出手机看了一眼屏幕上显示的预读短信的内容,又看了一眼面前那个紧张得将信都捏皱了的女生,突然觉得有些可笑。

  “好吧。”

  她伸出手,收下了那个女生递上前的信件。对方似乎早就做好了被拒绝的准备,这样的变故反而让人有些措手不及,女生愣了好半天,才激动地朝鹤见鞠了一躬,朝着她的背影挥手喊着谢谢。

  在女生看不到的地方,她的手紧紧地攥住了裙子,指关节用力得泛出苍白色,指甲深深地嵌进掌心的肉里。

  她用了十年的时间,在默不作声地察言观色中终于慢慢地摸透了男生的性格,慢慢读懂了他眼神里面包含的感情。最后她也看到了他内心深处不能触碰的伤口——他们每个人的伤口——一碰,就不断地向外冒出鲜烈的血。所以,为了留出一个角落给自己疗伤,他们每个人都选择了画地为牢,将自己的内心披上与世隔绝的外衣,伪装成利刃,借由语言去刺伤对方的心,继而将那个伤口越挖越大。

  他们在成长的路上渐行渐远,各自都努力融入到别的团体里去。超和平busters变成了旧照片上的稚嫩面孔,变成了再也牵不了的手和渐渐暗淡下去的刻痕。

  当初没有说再见,结果就真的再也不见。

  

  “呐鹤见,这两个丝带,哪个好看?”

  回过神来的时候,鹤见发现男生已经将自己领来了一家精品店。店里装饰着粉白的蕾丝,空气里隐约有香水的甜味。她看着男生俯下身来,仔细地比较着两条蓝色的丝带,竭力不去留意身后服务生投来的羡慕眼光。

  每一个人都不会知道与自己擦肩而过的人心里暗藏的陷阱,表象只是用来欺骗自己与他人的外壳。鹤见知利子扭过头不去看松雪集专注的背影,他习惯了用她来作为借口和掩饰,就连最初的歉意也会在时间里渐渐消磨掉。她记不清是从什么时候开始,自己被动地陷入了这样的境地,并且心甘情愿。

  “喂,鹤见?”

  “差不多不是么?真不知道你是给哪个神秘的女朋友买礼物。快点好么?快考试了我还要复习。”她随手指了一条丝带,率先走出了精品店。

  “不愧是年级第四。”身后传来松雪集无奈的声音,她回过头,眼角扫过男生紧握着蓝色丝带的手,回道:“年级第二在说什么呢。”

  店里的空气果然是太甜了,不然怎么会觉得头疼。

  她抬手揉揉发胀的额角,感觉似乎好了一些。但心脏还是刺痛着,一点一点地膨胀到似乎要爆炸。

  根本没有什么神秘女友,她比任何人都清楚,松雪集心里有取代不了的人。

  归途的电车上两人一直沉默不语。鹤见知利子撑着下巴,看着窗外的夕阳一点一点变得更加盛大绚烂。她能听到身后的座位上松雪集耳机里传来的英文朗读的声音。这是个太过优秀的男生,但他对本间芽衣子的执着近乎病态。

  然而并不是毫无理由的病态。他们每一个人都长期被梦魇住,尽管知道很自私但还是想要那个女孩亲口说出原谅的话语。然而她出现了。在宿海仁太面前。

  只是,看得到就是救赎了么?看得到就能被原谅么?看得到,就终于能昂首挺胸活下去了么?

  看得到,也许就会困在罪恶感里逃不掉了吧。

 

  “呐,鹤见。”

  “唔?”

  “为什么,会跟我在一起。”

  平铺直叙的语气甚至不是疑问句。鹤见微微挺直了身体,想要开口却不知道怎么回答这个问题。车厢里的沉默被拉长放大,她在口袋里捏了捏手,手背被什么尖角给刮了一下。

  “……因为,我们是一样的。”

  没错,是一样的。

  在彼此疏离的时候,她选择了跟松雪集在一起。那个一直跟在宿海仁太屁股后面,自卑却有着不能侮辱的骄傲的男生。而那个时候,尚不懂事的鹤见只是觉得,如果面码不见了,雪集就会选择自己了吧。只要坚持下去,终有一天就能站在他身边了。

  而等到她真正站到他身边后,她才看清楚,他一直在追逐本间芽衣子的幻影。而她站在他的背后,伸长了手臂却够不到他的肩膀。他们都在奢望着得不到的东西。

  “对了,这里有一封给你的情书。”鹤见从口袋里掏出那封已经有点皱掉了的信——女孩精心在上面做的装饰品已经摇摇欲坠了——她发现刚才刮到手背的尖锐物正是信封的角,被刮过的皮肤泛起一层淡淡的苍白色,像是愈合已久的伤口留下的疤痕。

  她觉得很疼,但不是手背。

  “你平日里不是从不管这些么?”男生讪笑着从她手中接过信件,却并没有看,而是将它塞进了口袋里。

  “嗯,所以下不为例。”她扫了一眼松雪集不动声色的侧脸。夕阳为少年轮廓姣好的侧脸镀上了一层熔金般的颜色,因为逆光的缘故看不清楚他此时究竟是什么表情。

  “只有长相还过得去的家伙,真不知道为什么那么多人喜欢你。”

  身后座位上的男生似乎轻轻笑了起来,青春期变声没多久的声线还带着一点男孩子的稚嫩,笑起来的时候微微有些沙哑却并不突兀。

  “头脑也很好吧。”

  “啧,也许把你有女装癖的爱好说出去,我就会省了很多麻烦吧。”

  “真的呢。”

  有时候真的忍不住那些冲撞着内心的恶魔,她看着面前那三个围堵着自己的女生,看着她们眼睛里直率地坦露着嫉妒与愤怒,咬了咬牙。

  “爱好是——女装。”

  不是没看到对面松雪集的脸上一瞬间露出了急躁的表情,她觉得心里的蛆在说完那句话之后急速地吞食着她最后一点伪装,迫不及待地要揭开她溃烂的伤口。她没有办法道歉,那些伪装,勒得她快要窒息。

  “喂!刚才你说了什么?!”

  “……疼。”

  手臂被大力地捏住,她似乎能感到力度里传来男生的愤怒。

  她甩开男生的手,第一次将他一个人丢在身后。她开始奋力地奔跑,直到吸进去的空气如刀一样割扯着气管的时候才停下。

  “……面码。”

  果然……还是比不上你。

 

  年幼的时候,超和平busters会在秘密基地里聚会,商讨的内容无非是那些现在看起来很可笑的如何拯救地球云云。他们的leader宿海仁太,总是能想到很多在当时看起来非常了不起的主意。而那个时候的松雪集只是永远跟在他后面,无论什么时候都略逊一筹。

  只是喜欢这种东西,却没有那么多道理可言。

  所以才会跑去告状。

  说不定面码讨厌雪集做那样的事情,雪集就会选择自己了。

  那个时候她为自己有这样的想法感到有一点羞耻,但无法忽视心底深处潜藏的期待。

  所以也选择了在逼问宿海仁太的时候沉默地不去阻止。

  她想不到后来这所有的一切都成了她的心魔,午夜梦回的梦魇。

  倘若还能重来一次呢?

 

  “要不要,跟我交往试试?”

  那个炎热夏日的午后蝉鸣声实在是太大了,轰得鹤见觉得自己快要失去听觉。

  她不动声色地探出头,看到安城鸣子颜色明媚的双眼里有着自己失去已久的光亮,她一边微红了脸一边愠怒地踢出凌厉的一脚,准确无误地击中少年的腹部。

  “我喜欢的可是宿海!就算再怎么不济,也不会用雪集你来顶替的!”

  喜欢的人是无法代替的。

  小镇的夜晚始终有些凉意,鹤见一个人慢悠悠地沿着河岸开始往家里走。夏夜里的溪边有此起彼伏的蛙鸣,却并没有让空无一人的街道显得热闹些,反而更加冷清了。

  倘若早知结局是这样,也许当年就会做出不一样的决定了吧。

  因为不管怎么样,都是徒劳的。

  她用了将近十年的时间,终于连那个男生的眼神都心领神会,自以为终有一日他会看到这一切而选择她。只是她一直没有去想另一个可能性——松雪集永远都不会选择她。

  没有人可以代替本间芽衣子。就算要找个人来填补身边的空缺,松雪集也会选择安城鸣子。

  她暗藏在心底守护了十年的梦,终于还是被击碎了。

 

  “鹤见。”

  教室里只剩寥寥无几的几个人在抓紧最后一点时间做着习题。临近期末考,每个人都紧张得开始有些神经质,歇斯底里地奋笔疾书努力想弥补自己的不足。所以当鹤见知利子第一眼看到那个倚在门边用好整以暇的眼神看着她的男生时,第一个念头竟然是不愧是年级第二。

  她犹豫了一下,最终放下了笔,将习题卷子卷起来塞进背包里。

  “……放烟火让面码成佛?”

  夕阳还在挣扎着散发最后一丝热度,天边的猩红色绚丽得让人睁不开眼。鹤见知利子回过头去看后座那个男生沉默却带着几分愠怒的神色,抿了抿唇。

  “你打算怎么办?”

  “让面码成佛。我……不能接受宿海他独占面码。”

  她睁大眼睛,却只觉得眼前炸开了一片炫白。她听到自己有些颤抖的声音用带着鄙夷的语气说:“懦夫。”

  因为自己得不到,所以也不想别人得到。

  因为认为自己无法解脱不被原谅,所以就让别人一同背负一生的罪恶感。

  她站起来,在列车停下的时候下了一个站,虽然明知道那个站台离自己家还有很远,但她突然无法忍受后座的松雪集脸上那带着隐忍的痛楚的表情。

  那天她慢慢地步行回家,脚底摩擦的发烫发痛,身体疲惫不堪。但她却觉得无比清醒,也许不只是松雪集,他们每一个人,都怀揣着不为人知的阴暗私心借由让面码成佛这个光明正大的理由以得到满足。

  而那个一直单纯无邪的女孩,那个喜欢穿白色连衣裙水蓝色的双眼纯粹如镜的女孩,却在为他们这些丑陋的私心而感动。

  她沿着床沿蹲下来,用双臂抱住自己的身体,将头埋进膝盖间,紧紧咬住了下唇。  

 

  面码没能成佛。

  她看着宿海仁太颤抖地喊出少女的名字,脑海里一片摸不到边际的空白。

  五个人颓然地坐在神社前,安城鸣子用双臂抱着膝盖,眼睛有些泛红,似乎是哭过很多回了。鹤见伸手摸了摸自己短短的发尾,轻轻叹了一口气。

  放烟火的前一天晚上,她摸出了那个已经生锈了的发卡别在刘海上,看着镜子里表情漠然的自己,突然就抽出了剪刀,毅然地剪短了长发。

  她想要别回以前的自己,至少是有血有肉,不像现在这样淡漠的自己。至少是,在发生了那样的事情之后会追悔莫及地哭泣,而不是心里暗藏着魔鬼的自己。

  只是……终究还是不被原谅啊。

  “仔细想想,我们每个人真的都是抱着无私的心想要面码成佛的吗?”

  回过神来的时候,顶着一头乱发的少年已经来到了神社,所有人正一脸愕然的看向踉跄着站起身来的安城鸣子。少女看着自己的双手,用有些崩溃的表情哭喊着:“我只是想着自己而已……要是面码成佛了,说不定仁太就会选择我了!”

  鹤见觉得内心被钝刀子大力地划拉而过,流不出血但痛的让人几乎难以忍受。

  他们终于开始声嘶力竭地面对自己内心深处最深的黑暗,一点一点将自己的伤口撕开,露出里面未清理干净的淤血,同时期待长出新的肉芽。

  只有将黑暗暴露在阳光下,它才会彻底地死去。

  也许……一直束缚着自己的枷锁,也能就此斩断吧。

  

  “鹤子。”

  窗外的夕烧红艳如血,像是在尽力散发落下去之前所有的光芒。教室里已经还留着所剩不多的学生,几乎没有人说话,安静得只听到笔在纸上摩擦的沙沙声和有规律的呼吸声。

  门外那个男生的呼喊以恰恰好的音量一瞬间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力。但他们在抬头看了一眼之后,又迅速地低下头去做自己的事情了。

  只有最后一组靠窗的座位上的女生例外。她似乎是犹豫了几秒,最终还是将笔放下,和卷子一起整理好放进书包里。

  鹤见知利子觉得刚才那个场景有点熟悉。

  像是时光回溯,自己在记忆的河流中捡拾一些破碎的片段。然后将捡起来的碎片一点一点拼凑起来,才发现,那些片段,全部都跟这个叫松雪集的男生有关。

  她觉得自己在过去的十多年里,像是用了整个人生去追逐他。

  “啧,亏你能在那种沉闷的氛围里的呆得住。”

  回过神来的时候,男生已经拉着她走在去电车站的路上。她抬头,眯了眯眼,夕烧为他镀上了一层橘黄色,让她看不真切他的背影。

  “年级第二在说什么呢?”

  “现在是年级第一,忘了么?”

  鹤见微微挑了挑眉,却想起对方背对自己根本看不见。她的唇边勾起一个小小的弧度,觉得自己有点幼稚,又觉得男生的自满有点惹人发笑。

  这一年他们高三,面临考大学或是就业的问题。

  后来听班里一些暗恋松雪集的女生八卦来的消息,松雪集和导师单独谈话的时候,说要考在本地的大学。

  “明明是年级第一却要考这里的大学啊?!明明可以去更名牌的学校……”

  她捏紧手中握着的笔,脑海中却浮现秘密基地前那条潺潺的小溪,在阳光下闪着细碎的光芒如同钻石。

  黑色的墨水在纸上晕开了一大片,像是一块突兀的污渍。

   

  “听说要留在这里,考本地的大学……是真的?”

  男生停住了迈开的脚步,他转过头,看见鹤见仍然是用淡然得似乎是漠不关心的表情看着他,反倒显得自己过分在意了。

  他扫过女生细碎的发尾,似乎想起了什么,露出了一些笑意:“嗯。”

  鹤见看着男生微笑之后转身继续向前。她抿了抿唇,站在原地没有跟上去。

  事到如今还能干什么呢?面码……已经成佛了不是么?

  ……面码成佛了。

  那场失败的花火并不是她的愿望,或者说因为他们每个人的私心所致,那个愿望已经被污染了。他们在森林里一整夜声嘶力竭地喊那个失去踪迹的女孩的名字,生怕还没来得及说一声对不起,就再也无法相见。

  那个微凉的清晨,被眼泪浸湿。

  本间芽衣子就坐在树下,身体无力地靠着树干,那双透澈的湛蓝双眼却带着温暖的笑意。她将那张字迹有些晕开了的白纸紧紧地贴在胸前,却怎么也压抑不住汹涌而至的泪水。

  『最喜欢温柔善良的鹤子。』

  “……面码。”

  你在哪里。

  “鹤子。”

  她转过头,面前的男生有些奇怪地看着她。她扶了扶眼镜,轻叹了一口气才走上前去。

  松雪集却没有动。他在口袋里摸索了一会儿,然后将什么东西捏在手心里,递了上去。

  他摊开手,一枚崭新的粉红色小花的发卡安静地躺在手心里。

  鹤见说不出话来,喉咙像是被什么哽住了,明明有很多话想要说,甚至有些问题想要质问,此时此刻却无法表达出来。很多种强烈的感情冲击着大脑,但面前这个男生的脸却越发清晰起来。

  她仿佛看到年幼的自己在丛林里寻找那只发卡,然后将它小心翼翼地放在抽屉里藏好。每一个被梦魇惊醒的夜晚,她都会找出那只发卡,试着别在自己的长发上,然后颓然地取下来。直到它生锈变形,也没舍得丢掉。她想这或许就是雪集那家伙给自己的唯一一件礼物了,她取代不了本间芽衣子,也无法站在他身边。十年的时间,都是徒劳无功的梦一场。

  而在这些快速闪现的记忆片段中,有一句话却很真切地传到了她的耳边。在此刻似乎有些熟悉的场景里,真实得仿佛触碰得到。

  “留在我身边吧。”

天边最后一丝夕烧已经落了下去,盛大的蝉鸣声不绝于耳。她似乎看到自己走着走过无数次的小径,在昏黄的路灯下辨认一些不知名的花草。直到听到远处的小屋里传来喧闹的笑声才抬眼去看,暖黄色的灯光勾勒出几个不安分的剪影,她有一种错觉,仿佛那几个早已斑驳的刻迹变得鲜活起来。

  “这算是什么?”

  “不知道……告白?”

  “还真是廉价的告白……”

  “喂喂……”

 

  后来她想起来了,几年前,似乎也是这样有着盛大夕烧的夏日,男生的白色衬衣被镀上了一层熔金色,香皂,青草和汗水的味道混合在一起充斥了整个夏天。松雪集在河边张了张嘴,却没有说话。眼睛里三分笑意七分温柔。他说真的摆脱不了你呢,她说那请多指教。

  而现在他说,留在我身边。

也许紧系的丝线终有一日会慢慢解开,也许斑驳的木门也会渐渐变得腐朽,也许有一天溪流会干涸露出龟裂的土地,但那一天,或许也会有人在墙壁上又一次刻下歪斜的字迹,一笔一划勾勒出最干净美好的时光。

  已然终结的夏日被埋在梦的深处,等待着那个穿白色连衣裙的女孩的归来。而新的仲夏之梦已在指缝里渐渐凝聚成花蕾的模样,安静地等候着绽放的那天。 

                                                              -FI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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