维_

露と落ち
露と消えにし

【帝韦伯/帝二世/幼化Rider有,慎】Disillusion

  埃尔梅罗二世无法用自己现有的知识来解释眼前的景象。

  单身汉的公寓原本并不算一尘不染,但从归纳整理好的书架上来看还算是井井有条。但此刻那些厚重的书籍都被随意地扯出来散落在地上,储物柜也被打开,罐装啤酒和只有在唐人街才能买到的日式烧饼此刻只剩下孤零零的包装袋无力地躺在地上,更不用说新发售的战略游戏好不容易刷到了最高纪录的关卡和装备被游戏新手给搅合得乱七八糟。

  刚刚批改完最让人头疼的学生的论文的Master V,此刻觉得自己的太阳穴快要炸掉似的刺痛了起来。

  然而始作俑者还以一种万分惬意的姿势趴在他的床上,两条腿前前后后地晃荡着,叼着烧饼专心致志地翻看着手上的《伊利亚特》。

  “喂,臭小鬼。”

  时钟塔的明星教授努力克制了一下自己,才没有直接把罪魁祸首从床上拎起来扔到地面上去。他将手中的文件包重重地放到办公桌上,想要吸一根雪茄来缓解自己的焦躁,可数次被触动火警铃后房东快要哭出来的脸又浮现在脑海里,他只好作罢。

  “小子,你听到我喊你了吗?!”

  也许是因为今天一整天都在学校被弟子咋咋呼呼地纠缠了一天,埃尔梅罗二世此刻只有一茶匙的耐心正在以秒为单位地迅速流失。久久等不到回应,他“啧”了一声,伸出手去想要给自己不知好歹的小客人一计爆栗。就在他刚起了这个念头的时候,床上的人却突然坐直了身体,张开了双臂。

  “啊——!‘我的生命是不能贱卖的,我宁可战斗而死去,也不要走上不光荣的结局!让显赫的功勋传到来世!’”

  埃尔梅罗二世微微一愣,胸腔里某个地方像被一根针轻轻扎了一下似的抽动了起来,这让他有些晃神。同样的句子,也有人以一样的姿势念出来给他听过,只是那声音要更加沉厚,更加无畏,而那张开的手臂仿佛能拥抱下整个天地似的宽广而有力。

  “怎么样?我念的怎么样?”

  更加健气,却也更显稚嫩的声音唤回了他恍惚的思绪,男人咂了咂舌,曲起指节,完成了一计他蓄谋已久的攻击。

  在床铺上的少年发出了一声惊呼,捂着额头装模作样地开始在床上打起了滚。埃尔梅罗二世有些愉悦地看着他一边假装耍赖,一边有点悲哀地意识到自己作为一个成年人竟然还在跟小孩子计较。

  “好了……”在被害人的呻吟已经开始有些敷衍的时候,伦敦之星忍不住制止了他,“闹够了吗,小鬼。”

  “我不叫‘小鬼’!”

  “弹额头还会惨叫的家伙就叫小鬼。”

  “我可是要继承马其顿王国的人哦!”

  “你坐上王座之后脚恐怕还碰不到地面吧,小——鬼——”

  “伊斯坎达尔!”少年站起来,指着自己的胸口大声地纠正道,“不是跟你说过了吗,我的名字叫伊斯坎达尔·亚历山大!”

  原本戳着自己心脏的那根针,似乎变成了一根棍棒,准确而沉重地击在心房上,这让埃尔梅罗二世的脸色变得很难看。

  他抬起绿色的眼睛,直直地撞进那正用力瞪着自己的赤红色风暴的中心。那是无所畏惧,充满野心的眼神,对于这样的一位英雄来说,征服至世界尽头的野望是一头自幼盘踞在心中的野兽,随时都会睁开眼睛,咆哮着席卷大地。那是埃尔梅罗二世所熟悉的眼神,他的人生因此而整个被破坏,颠覆,重塑。那是他在少年时代午夜梦回时,如何孤独痛哭也不会回来的眼神。

  挺着背脊站在床上的少年似乎还在等待他的回应,像是一头年幼的狮子,第一次捕猎回来之后等待着被承认似的。与瞳色一样桀骜不驯的赤红色短发不安分地到处乱翘着,眉毛也十分不甘心地竖起来,就这么居高临下地瞪着自己。

  埃尔梅罗二世有点失笑,他站了起来,少年微微一窘,却不得不改变了视线,抬起眼睛气鼓鼓地等着他。

  “小鬼就是小鬼,长高30cm再说吧。”

 

  不知道是大圣杯的哪一方面的恶趣味,某一天埃尔梅罗二世推开自己的公寓房门的时候,映入自己的眼帘的除了一如既往毫无趣味可言的房间以外,就是那个已经大大咧咧,毫不客气地坐在自己的地板上,打着游戏机的身影。

  即使稚嫩了好几倍,他也一眼就辨认了出来。

  无论是震惊还是狂喜,都无法形容自己的心情。

  他无法把这样的场景称之为奇迹,这更像大圣杯的恶意,危险却又充满诱惑地请君入瓮。

  如果眼前的这个小鬼是英灵,那么他为何不是以全盛时期的亚历山大出现在自己面前——就像他第一次召唤他时那样。

  埃尔梅罗二世无法用自己现有的知识去解释这个状况,这让他一方面感到无比的挫败,另一方面却又隐隐地不想去在意这个真相。

  他干脆将这通通推给了不稳定的圣杯。据说美国那边有人伪造了圣杯战争,时钟塔和魔术协会的不安已经快要到达临界点,也许大圣杯也是这样。恶劣的玩笑不断地出现,再多出一个他也只能强迫自己接受。

但要面对这个事实,始终还是有一些困难。这就像是那些老套的肥皂剧里一样,以为再也不会重逢的人突然敲响了房门,带着理所当然的神情微笑着张开双臂给你一个满是熟悉的味道的拥抱,后者理应要潸然泪下——但埃尔梅罗二世只觉得措手不及。

“玩笑也要有个限度……”他揉了揉额角,轻声埋怨道。

“教授你说什么?”

“什么都——该死,你是什么时候进来的?!”

顶着乱糟糟的金色卷发的弟子手里捧着冒出白色暖气的咖啡,用浅褐色的眼睛无辜地看着自己说:“我从刚才开始就一直在这里了。”

“没跟你说过进来要敲门吗!”

“我敲了啊。”弗拉特耸耸肩膀,将黑咖啡递给自己的老师,“但是教授专心致志地在走——神——所以没有听到啦。”

“那下次就敲到我听到为止!”他瞪着自己一直没有毕业的首席弟子,眼神似乎是想在他乐天派的脸上烧出一个洞来。

“你快给我毕业吧,再教你几年我也会早死。”

“这么说太过分啦教授——”弗拉特哭丧着脸,似乎连乱翘的发梢也耷拉了下来。尽管一副被深深伤了心的模样,他的眼神却一直盯着埃尔梅罗二世,这让后者感到了一阵毛骨悚然的不安。

“有什么事就说。”

“好好好……”弗拉特忙不迭地点头,然后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教授我也想参加圣杯战争——”

“不行。”伦敦之星挥挥手,仿佛在挥走被拒绝的学生一瞬间转了调子微弱起来的句尾,他皱起了眉头,抿了一口有些苦涩的咖啡,说道,“你能好好毕业我就谢天谢地,不要去送死——也不要再窃听会议了,我不是说过了吗?”

“可——是——”已经脱离少年很远的学生开始发出了奇怪的扭动,“我很想跟英灵们当朋友啊!一定会很有趣的!如果也能碰到像征服王那么厉害的英灵,那就简直太棒了好吗!”

埃尔梅罗二世的眉头皱得更死了,他有些焦躁地想起了那个不知什么原因出现在自己家里的少年。

“不行。”他的声音更加不容抗拒。他将(其他同僚所不齿的)笔记本电脑“啪”地合上,迅速地将还没批改完的论文收进自己的文件包里,对垂头丧气的学生说道,“你再不走就把你锁在办公室里了哦?”

“啊啊啊……教授好无情!”弗拉特扒拉了几下自己的头发,手舞足蹈地跟了出来。

而当埃尔梅罗二世回到公寓,打开房门时,便看到了自己惨不忍睹的房间。

 

  “所以说,你真的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出现在我这里的?”

  将一地的煎饼渣扫干净之后,埃尔梅罗二世开始清理起滚到角落里去的罐装啤酒。身后伴随着大战略的游戏音效隐隐传来一声含糊的“不知道”,他叹了口气,发现自己这几天叹气的频率比催弗拉特交论文时还要高许多。

  “未成年人不准喝酒。”他捡起一个空酒瓶扔进垃圾袋,用尽量严肃的声音朝少年说道。

  “狭隘!”年幼的伊斯坎达尔似乎跟埃尔梅罗二世所熟悉的那个壮汉一样,对这些“繁文缛节”毫不在意。少年提高了音量,用毋庸置疑的声音说道,“智谋,野心,欲望以及酒量,都是身为王者必备的条件!这么一些酒,对我来说只是小意思罢了!就是因为你们这些无聊的规定,现在的人才一副弱不禁风的样子。这么脆弱,若是邻国入侵,还怎么对抗敌人?”

  “邻国入侵才不需要一副好酒量。”埃尔梅罗二世起身去捡对角里的空瓶,顺手拍了一计那颗赤红色的脑袋。

  “比起这些,倒是这个游戏——”伊斯坎达尔似乎很高兴,他指着电视屏幕说,“真是极有趣。原来现在的人可以在这个盒子上模拟战略吗?这可真是为我的霸途添了不少方便!现代的东西真是有趣,这个叫B2的家伙,你说能不能——”

  “‘有闲钱买这个的话,大概直接买一个国家会更快哦。’”几乎是脱口而出的,埃尔梅罗二世带着有些苦涩的口吻打断了少年的话。圣杯是给自己开了一个何等拙劣的玩笑,这个人不知因何原因再一次打开了时光的大门与自己相见,即使是以如此幼年的姿态出现,却连对白都跟自己记忆中的一模一样。他几乎有那么一瞬间的晃神,以为在镜子中看到了19岁的那个不谙世事的自己。

  “还有你别想在这里展开任何‘征服’啦……”他又叹了一口气,“你也不在意自己怎么会到这里来吗?”

  “也许我是英灵,又或许我只是一个残像,因为圣杯的不稳定而来到现世——可是无所谓啦,既来之则安之也是王者必备的心态之一。”少年毫不在意地咬了一大口煎饼,然后他挪了挪位置,朝埃尔梅罗二世靠近了一点。

  “比起那个——”他用有些期待的眼神看着此刻狼狈地伏在地上收拾残局的男人,“你能不能带我出门!”

  “……什么?”

  “带我出门吧!我想去这个时代看看!”少年兴奋地坐直身体,像是要拥抱天地一样张开了手臂,“地球竟然是圆的!那么征服之霸途不就永远也没有终点吗!我所憧憬的尽头之海洋其实就是一大片连接着的,延绵不断的海水!而现在——”他指着电视屏幕,“战争也不仅仅靠马匹和冷兵器,这些导弹、战斗机、原子核什么的,能轻而易举地将波斯夷为平地!

  “我想要看看这样子的时代!”他最后用对于一个孩子来说有些过分严肃的神情说道,“我想要看看‘我’曾经驰骋过的大地现在的模样——当然啦我是说那个更大一些的‘我’……”

  男人微微瞪大了眼睛,似乎是有些惊讶。但他很快恢复了淡然的样子。他没有马上回答少年的疑问,而是不急不缓地将酒瓶都扔进了垃圾袋,又将垃圾袋推到了一边的角落里。

  埃尔梅罗二世从烟盒里掏出了雪茄,此时他有些顾不得室内吸烟会触动火警铃的后果了。

  果然……这两个人是不一样的。

  因召唤前来参加圣杯战争的英灵只是英灵之座上本体的复制品,在圣杯战争完结后,就会成为一份冰冷的记录。所以理所当然的,眼前的这个孩子不会知道任何关于第四次圣杯战争的事情,对他来说这一切都是新鲜的,包括圣杯所赋予他的“地球是圆的”的知识,关于这个未知时代的知识,都不是他继承的记忆,而是全新的。那个与19岁的韦伯·维尔维特共同相处过的伊斯坎达尔所知道的一切,眼前的这个孩子完全一无所知。

  包括他曾经对他立下的誓言。

  然而透过雪茄的烟雾看过去的那双赤色的眼睛,却跟从前无异,熟悉得让他眼眶发胀。

  “好吧。”他给了少年一计爆栗,然后用带着成年人的恶作剧似的眼神看着他不满地捂住了额头。他看了看自己的衣柜,说道:“首先我们得先给你搞一套衣服。”

  

  埃尔梅罗二世必须承认,牵着一个孩子在伦敦的大街上行走,对他来说是有些尴尬的行为。

  伊斯坎达尔穿着的是自己19岁时买的大战略T恤和牛仔裤。年纪明明比当时的自己还要小,体格却是比起羸弱的自己要健壮许多,所以自己19岁的衣服穿在少年身上,比不显得松松垮垮。尽管现在自己已经拔高了很多,但他还是不得不承认内心里的那一丝挫败感。

  一个满脸不愉快的中年人牵着一个一脸兴奋的孩子,明显没有血缘关系的两人组合看上去实在太过诡异。埃尔梅罗二世用不耐烦的眼神瞪走了一个投来好奇目光的中年妇女,开始反思自己是不是做了一个错误的决定。

  “喂!能带我去图书馆吗?”

  “我不叫‘喂’,小鬼。”他差点被雪茄上掉落的烟灰烫到自己的手,有些没好气地说道,“你可以叫我‘维尔维特教授’,或者‘维尔维特先生’。我是个老师,要尊师重道,你肯定知道这一点吧。”

“恩,我的老师——亚里士多德先生也是这么教育我的,所以我对这一点没有异议。”伊斯坎达尔认真地点了点头,严肃地补充了一句,“先生。”

似乎是没有想到他这么乖乖地按照自己所说的做了,埃尔梅罗二世反而觉得有些窘迫了起来。他梗着脖子点了点头,不管对方是处在哪一个年龄段,似乎自己总是被牵着鼻子走的那个。

“我以为你会想要去看军事博物馆之类的,结果是图书馆呢。”他随口说道,示意少年在图书馆要安静。

伊斯坎达尔专心致志地书架之间转悠着,过了一会儿,他扯了扯埃尔梅罗二世的袖子,指着放在顶架上的一本书说:“你能帮我把那个拿下来吗?”

伊斯坎达尔指着的,是一本英文版的《亚历山大传记》。

埃尔梅罗二世有些迟疑,但他还是抬起手,毫不费力地将那本书拿了下来,递给了少年。

 

「“真是奇怪的家伙!传记的本人不就站在你面前吗?你直接问我不就可以了吗?”」

「“好!那我就就问你!这就问你!你在历史上可是被描写的非常矮小的啊!为什么用这么高大的身材出现啊!”」

「“恩?居然说我矮小?果然是个不明所以的家伙写下来的东西,根本不能相信!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既然写错了你怎么不生气啊?”」

「“我倒是不怎么在意啊……很奇怪吗?”」

 

像是从非常遥远的时空传来的声音,埃尔梅罗二世此刻却觉得这些句子放大了无数倍在自己的耳畔回响。他一直以为自己脑海中刻下的永不磨灭的,是在那些冷厉的金光中逐渐散成星屑的身影。然而后来他才明白,在那些无人陪伴的旅途中,无人收件的信件中,一直折磨自己的孤独,是他当时一直觉得毫无意义的每一天,甚至连每一句话,都像是有人强行塞进了他的脑海里,在自己一点一点蜕壳成长的路上,残酷地切割自己的胸腔,却又顽强地支撑着自己迈出的每一个步伐。

“诶……原来史学家们把我描写的很矮啊。”相似,却更为稚嫩的声音从右下方传来,男人眉梢微微一跳,他垂下眼,正好对上少年的眼睛。

“是真的吗?”

“……什么?”

“虽然我不知道我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啦,但是一定是跟你有什么联系,所以我才会出现在你的身边,而不是随便另外一个什么人吧。所以我就假设,你跟别的‘我’曾经有所关联咯。”伊斯坎达尔耸耸肩,用有些老练的口吻分析道,“所以我想问你,我真的很矮吗?你所见到的那个‘我’,也很矮小吗?”

“你很在意吗?”他轻声问道。

“不会。”少年摇摇头,咧开嘴笑得开怀,“即使身躯矮小也没有关系。就是要用渺小如微尘的身体,去对抗,去征服这没有尽头的大地才让人觉得热血沸腾。这才是征服的真正意义。不管我有多么矮小,我的目光所触及之地,仍旧比任何人都要遥远;我的铁蹄所踏过的土地,仍旧比任何人都要宽广。”

他的音量微微有些提高,周遭的人似乎也捕捉到了只言片语,投来好奇的眼神。埃尔梅罗二世却没有刻意去制止他。男人海一般深邃的绿色眼睛里,涌动着少年所不了解的风暴。没有那一份记忆的少年伊斯坎达尔此刻与埃尔梅罗二世记忆中的那个男人所重叠,他竟然有一种奇怪的感觉,仿佛刚才少年所说的那些话也点燃了他的血液。他就像是19岁的那个韦伯·维尔维特一样,在伟大的常胜之王的话语的沐浴中,第一次感受到了泵动的血液,战鼓般的心跳。

“不……”他深深呼出一口气,仿佛要将耳畔擂鼓似的心跳声压抑下来似的,“你并不矮小。”

“真的吗?”少年的眼神里还是难掩地发出了欣喜的光芒。

“恩。”男人点点头,抬起手在自己的头顶某个位置比划了一下,“大概比现在的我还要高出这么多吧。”

“太棒了!”伊斯坎达尔的笑意更加明显,“那么,我就能看到更加辽阔的大地!我的霸途也必伸展到了更加遥远的东方!”

尽管这与自己预料中的理由不太一样,但确确实实,是那位征服王才会说出的话语。

“担心自己长不高的话,不如向圣杯许愿试试怎么样?小鬼。”

“都说了,我不叫小鬼——”

“都说了,还在纠结这些的就是小鬼。”埃尔梅罗二世笑着揉了揉少年的短发,换来对方一阵不满的眼神。

“想看的书看完了?接下来你想要去哪里?伟大的征服王。”

“去军事博物馆!”

“……啧。”

 

春季的英国天黑得非常晚,当埃尔梅罗二世被年幼的伊斯坎达尔拉着参观完了军事博物馆和大本钟,伦敦桥之类的名胜,又去一个希腊风味的餐馆用了晚餐之后,九点钟的天空仍然泛着灰蓝色的亮光,太阳在西边的地平线只露出最后一个小角,风中夹杂着河水的味道,携着凉意吹拂而来。

身边的少年在一整天的游览之后似乎并不觉得疲惫,他自顾自地哼着异国的曲调,稚嫩的声音发出的音色婉转而高昂,悠扬地飘荡而去。埃尔梅罗二世有些晃神,他的视野里有那么一瞬间闪现出了久违的冬木大桥和远川河水,沐浴在最后一丝夕阳的余晖里,泛着粼粼的波光,载着船只驶向远方。上一次回到冬木市的记忆已经非常模糊,他都快要不记得自己每天打工回家时走的那条路的模样,也快要忘记自己所住的老人们的房子的砖墙。唯一 仍旧鲜明的,是那个时候韦伯·维尔维特所承受着的心情,痛苦与孤独啃食他的同时,强韧和勇气也支撑着他。他这一生都会铭记这种感觉,催促自己向前走得更快。

不管此时此刻身边的这个少年是因为什么样的原因来到自己身边——不管别人会将这称之为奇迹也好,圣杯的恶意也罢——埃尔梅罗二世都不愿也不想去弄明白。他看着前方那个雀跃的身影,似乎胸腔里的情感也全部都被揉作一团,无从表达,却想让自己的目光停留在那个身影上再久一些……再久一些。

“怎么了?”

眼看着蹦蹦跳跳的少年突然停下了脚步,他出声问道。那个小小的身影独自立在那里,背着光,像是一座孤独的雕塑。

“我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离开。”

他微微一愣,感觉到胸腔里传来了分明的疼痛的感觉。但男人只是深深吸了一口气,用平静的语气回答道:“不知道的问题就不必去想。”

“你说得对。”少年点点头回应道,“但我想事先对你说谢谢,今天的游历让我非常愉快,原来世界现在已经变成了这样,如果没有来到现世的话,想必我永远都不会知道。”

稚嫩的面孔用老成的口气说出成年人一般的话语,这让埃尔梅罗二世有些想要发笑。但他只是艰难地撩起了僵硬的嘴角,伸出手去揉了揉少年的短发。

“不用谢我,小鬼。”他看着那双赤色的眼睛说道,“比起我带你看到的世界,你带我看到的世界更加宽广。”

“什么意思?”

“不告诉你。”成年人用有些恶劣的笑容回应那双好奇的眼睛,随即正色道,“不管你是因为什么原因来到现世,何时又会离开,这些都不重要。只要好好珍惜当下所存在的时间就好了——这点还是你让我领悟到的呢。”

埃尔梅罗二世很清楚,如果年幼的伊斯坎达尔的现世是因为不稳定的大圣杯所造成的,那么他一定不是唯一一个大圣杯所造成的“奇迹”。魔术协会的人肯定已经在想办法着手修复或是调整这些错误,即便魔术协会的人不干涉,美国那边复刻了那场虚假的圣杯战争的人是否又会任由这些现象发生下去呢?也许明天,这个少年来到过这边的唯一痕迹,就只有自己会日渐模糊的记忆了。

“你的意思是活在当下吗?”少年点点头,满意地说道,“没错,王者固然要深谋远虑,但也必须把握眼前的时光,不管什么时候都要好好享受,这才是王的霸权。”

“啧……小小年纪不要一天到晚说什么王的霸权。”

“你这个人心胸真是狭隘——哎!”

“闭嘴小鬼!”埃尔梅罗二世收回了刚刚给出一计爆栗的手,转而搭上少年还不太厚实的肩膀,“回家吧。”

“……好。”

 

埃尔梅罗二世梦到了年幼的伊斯坎达尔。准确来说,是在梦中看到了这位英灵的记忆。

他们不是主从关系,没有令咒或是任何魔法的纽带,埃尔梅罗二世无法从理论上解释自己为什么会在梦中看到英灵的记忆。只是也许,他与这位英灵之间的关联早就不需要任何魔法的辅助了。

那是一个阳光耀眼的午后。地上透露的人影层层叠叠,而此起彼伏的议论声也不绝于耳。冰冷的兵器发出的碰撞声,士兵们齐步走过的脚步声,还有来自人群中呼唤喝彩的声音。阳光热辣地直射在裸露的地表,温暖的空气让人窒息。埃尔梅罗二世忍着眩晕的感觉,看向人群目光所集中的焦点。一匹奔驰的烈马绷紧了强健的肌肉,不断地挣扎着逃避缰绳的束缚。马其顿王国里没有一个勇士能够征服这匹桀骜不驯的马儿。它喘着粗重的鼻息,摇摆着线条优美的脖颈上浓密的鬃毛,马蹄焦躁地抬起,扬起层层沙尘。

从人群的中央走出来一个少年。

埃尔梅罗二世的胸口一紧,他认出了那头赤色的短发,尚且不算健壮却积攒着力量的小麦色胳膊,这都属于他家中那个突如其来的少年。只是他穿着马其顿的服装,与埃尔梅罗二世记忆中的伊斯坎达尔更加重合了起来。

烈马拒绝又一个征服者的靠近,不安地扬起了前蹄,嘶鸣着想要远去。

少年没有试图攥紧缰绳,或者是翻身骑到马背上来驯服这匹无人能驯的骏马。他微微伸出了手臂,似乎是想表达自己友好的意图。见马儿表现得不再那么焦躁,他挪动着脚步靠近了它,伸手抱住了它的脖子。

“那只是太阳而已。”

年幼的伊斯坎达尔无视众人惊讶的神情,将嘴唇贴在马儿的耳旁,用温柔的声音安抚道。阳光落在他的眼睛里,明亮的瞳孔看上去似乎就要马上燃烧起来。

“那只是太阳,而这只是你自己的影子。”他说,“不要害怕,布赛法鲁斯。”

烈马安静了下来,少年拍了拍它,微微一笑,翻身骑了上去。周遭的人群炸开欢呼,掌声以及口哨声,腓力二世走上前,朝自己的儿子张开双臂。

布赛法鲁斯在印度的战争中死去,但它的驯服为亚历山大大帝充满戏剧性与传奇性的一生拉开了序幕。对于年幼的伊斯坎达尔来说,他还不知道自己以后将要成为大半个地球的主宰,在极盛的王朝中死去,任由自己血汗铸就的王国四分五裂。更加不会知道,由于某一些人的一己私欲,他的英魂将再次被召唤来到现世,卷入欲望的战争之中,并借此改变另一个少年的一生。

但韦伯·维尔维特将记得这一切。

他将记住,并且前行。

 

埃尔梅罗二世醒了过来,但他并没有睁开眼睛。

阳光落在他的皮肤上,带着慵懒的暖意,从窗帘间的缝隙悄然爬进他的房间,映着空气中飞舞的尘埃。房间里很安静,除了他一人冷清的呼吸声以外,什么都没有。连一丝一毫他人的气息都感觉不到。

睡在地上的男人仍旧没有睁开眼睛,他静静地躺着,眉头微蹙,看上去似乎还沉在深深的梦境里。在他身边几步远的床铺上,被子凌乱地蜷起来,枕头上还有一个微微凹下去的痕迹,似乎不久前,有什么人还在那里,睡相极差地留恋着梦境中的恢弘。

但床铺上并没有人,除了地上的酒瓶和零食包装袋零散地丢弃得到处都是,没有什么跟平时的埃尔梅罗二世的公寓有显著的区别。

再眷恋的美梦也都有该醒来的一天。不属于此处之人,必须要回到他所属于的地方。

他明白这个道理,也不会允许自己沉浸在美梦里,忘了必须要向前行。

他的电话在公文包里响起来,只有弗拉特会用电话跟他联系。

埃尔梅罗二世坐起身,墨绿的双眼里还带着一丝困意,公文包里的手机就象他那个聒噪的学生一样孜孜不倦地响个不停。他脚步带着晨起的虚浮不急不缓地挪到了书桌旁,从论文的海洋中掏出了一部老式的电话:

“喂……”

“喂!教授!为什么这么久才听电话,我好担心你啊!是不是喝酒喝多了被车撞了?还是说半夜回家被可爱的女孩子缠住了?还是说卷进了黑帮纠纷……?还是——”

弗拉特带着他脱线的神经喋喋不休地念叨着,埃尔梅罗二世将原本贴在耳边的手机稍微拿远了一些,随意地翻看着散乱在公文桌上的论文纸张。在一片又一片惨烈的红色之中,有人用歪歪曲曲的笔迹费力地写下一行小字:

“благодарам。”

  埃尔梅罗二世用指尖抚摸过那行仍旧显得非常稚嫩的字,仿佛同时抚过了19岁的时光。那一年的韦伯·维尔维特就像那个异国的少年一样,见到了他从未见过的风景。

  “这应该是我对你说的话,还没来得及说,却被你抢先了啊……Rider。”

  指尖停驻,赤色的笔迹之上,是两个少年的记忆和时光。

  

  “Thanks, Rider, thank you for everything.”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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