维_

露と落ち
露と消えにし

【言切】Unspeakable

  如果要言峰绮礼形容的话,他们像是突然被人抓住打成死结的两条绳索。

  从圣堂教会回到——甚至不知道什么时候起他已经习惯了用“回家”这个字眼——卫宫宅的时候,绮礼一边不动声色地腹诽着因为被别的圣职人员拉住而导致无法赶上泰山打烊前的麻婆豆腐,一边穿过传统日式建筑长而寂静的走廊。傍晚暖橙色的落日毫不吝啬地洒满了木质的地板,男人的步伐走过的地方,地板艰难地发出咿呀咿呀的声音,像是不谙世事的婴儿的牙语。他拐过长廊的拐角,毫不意外地看到了靠着梁柱斜卧着的人。

  卫宫切嗣,这个本来还应该用contender指着自己的脑袋的人。

  夹杂着灰白色的头发仍旧不安分地翘成猫耳的形状,手里虚握着有些陈旧了的团扇,深色的和服更加衬托出了苍白的肤色。奔四的男人的身体却仍旧带着让人无法理解却着魔的青涩。言峰绮礼原本拉得僵直的嘴角勾出了一个深讳莫测的弧度。他坐在切嗣旁边,倾上前去,像是在端详亲密爱人的睡颜,又像是野兽在垂涎着自己的猎物。静水般的黑色眼睛微微眯了起来。他屏住了呼吸,世界仿佛一下子就被摁上了静音键,言峰绮礼耳中唯一能听到的,就是面前这个人细长绵缓的呼吸。

  还活着。

  意识到这一点的时候就仿佛心里某个紧缩着的部分如同被拧到极限后放松的海绵般渐渐松开来。绮礼皱了皱眉,伸出手拨开了切嗣额前散乱的刘海。当然他并没有对意识到这一点感到多么轻松,这只是意味着这吐息完全停下的日子被推迟到下一天了而已。而自己,暂时还没有让这个苟延残喘的生命自由的意思。就算会引起对方不满,被不知道谁带起的所谓自我主义的东西,却一直在绮礼心中作祟。

  怎么会变成这样。

  绮礼不知道自己的答案算不算清楚,但对他来说那是最好的回答。

  只是无法告诉这个人。不能告诉这个人。也没有必要告诉这个人。

  浅眠的男人似乎感觉到了什么,眉头不满地皱了起来,嘴里无意识地呢喃着。没有生气的黑色瞳孔慢慢睁开,对不上焦距的视野一片暖色的模糊。切嗣感觉到了来自上方的压力,他愣了愣,微微挺直了身体。

  “……绮礼?”

  刚睡醒的沙哑声音带着无法掩盖的疲惫和虚弱,松松垮垮的浴衣领口从肩膀滑落下来,露出漂亮突起的锁骨。无意识的呼喊比有意识的需求更让人热血沸腾。被喊到名字的人像是接受到邀请一般地凑上前去,心想着既然没有吃到麻婆豆腐那么就吃点别的吧。

  “唔?”漫不经心地回应着对方的呼唤,随后不急不缓地咬上对方有些发凉的嘴唇,用舌尖湿润每一个干裂的沟壑。刚睡醒的切嗣有些低血压,愣愣地就被堵住了呼吸。真乖啊。绮礼想到。跟自己记忆中几年前那个魔术师杀手判若两人,他简直要怀疑当初用枪指着自己的头的人是不是同一个卫宫切嗣。

  然而在此刻,绮礼却并没有打算刻意地去求证回忆的真实性。回过神来的切嗣如同往常一样开始了反抗,面色严肃得让绮礼相信倘若他手里有枪立刻就会将他从世界上抹杀掉。绮礼用一只手扣住他的手腕,紧贴到梁柱上去,尽管自己的手指被柱子和对方的骨头铬得生痛。另一只手钳制住了对方的下颌,拇指和食指微微用力便掰开了对方试图紧抿上的唇瓣。切嗣被堵得喘不上起来,想要就着对方探进来的舌头直接咬上一口,却被摸索着口腔内壁的柔软物体撩拨得使不上劲。

  原本钳制着切嗣的手腕的手不知何时已经顺着敞开的浴衣领口抚摸上了削瘦的身体。宽大的手掌上生满了从小锻炼而来的厚茧,抚摸上掌心里这具微凉的躯体是带着干燥的暖意。单薄的浴衣滑落到紧致的腰线,即使多年不再经历过战斗的筋肉也并未松弛。绮礼的手指一路不歇,只是敷衍性地滑过胸前的凸起,便直接落到切嗣的侧腹。褐色的陈旧伤疤在病态苍白的皮肤上显得突兀却并不丑陋。绮礼竖起一根手指,顺着那狭长的伤疤一路滑下,眼神怜爱,仿佛掌心里的身体是莫勒笔下的画作。不,如果说是名家画作的话也许言峰绮礼并不会如此兴致盎然吧。他俯下身子,将灼热的嘴唇虔诚地贴上切嗣侧腹上那道细长的疤痕。

  那是创世之神对自己的造物的怜爱。

  圣职者的脑海中不合时宜地想起了“伤疤代表着男人的功勋”。的确,从这道口子里取出来的肋骨制成的子弹已经摧毁了三十八个魔术师,确实算得上是“魔术师杀手”卫宫切嗣的功勋。他所拥有的破坏与再生的力量,在他自己并不知道的时候也重造了名为言峰绮礼的男人,往空壳般的身体里放进了一个甚至可以称为“人类”的灵魂。

  那么,如果卫宫切嗣死去,这个灵魂也会一并死去吧。

  

  视力已经退化了许多的卫宫切嗣并不能看清压在自己身上这个人的神情。只是那温和的不像言峰绮礼的吻落在腰间的时候,他确实看到了男人脸上此时让人难以理解的虔诚和爱惜。这让他想到有一次自己在圣堂教会看到对方匍匐在地上,将嘴唇诚恳地贴在地板上的模样。琉璃玻璃下的耶稣在十字架上张开双臂,拥抱着这个巧妙地掩饰了内心的欲求的神父。而绮礼将冰凉的十字架贴上嘴唇,用沉厚而没有颜色的声音默念着福音书里的主祷文。

  

  “在天我等父者,我等愿尔名见圣。尔国临格。尔旨承行于地,如于天焉。我等望尔,今日与我,我日用粮。尔免我债,如我亦免负我债者。又不许我陷于诱感。乃救我于凶恶。阿门。”(太,6:9-13)

  

  涣散开的思想顺带瓦解了最后一点反抗的力气。原本就并不结实的和服不知何时完全滑落到了腰腹。绮礼重新直起身子,方才眼中的虔诚早已不知去往何处。他看着身下的人无力反抗却仍旧恶狠狠地盯着自己的模样,突然心情倍好。

  “切嗣。”

  尖锐利落的音节刺痛唇齿,像是含在舌尖的一颗杨梅。表皮的毛刺明明扎的又痒又酸,却也清楚咽下喉之后会留下满口的清甜而舍不得就此丢弃。在被喊到名字的那一瞬间,言峰绮礼似乎看到男人的眼神晃动了一下,连带着那瞳孔里倒映着的自己的身影,以及身后盛大的黄昏,都像是被风吹起波澜的湖水,一下便风生流转。

  漫无目的地呼喊仿佛是在向自身确认着什么。言峰绮礼低沉的声音向来不被任何颜色沾染,如同灯红酒绿头顶铺天盖地的黑夜,冷硬得没有一丝多余的温度。甚至他的愤怒,激动,都像是那一片茫茫的黑在怒吼,没有一丝多余的颤抖。除了“卫宫切嗣”。这四个字像是强效的溶解剂,一点一点剥落了黑色的油漆,滑落下满墙柔腻的漆黑水渍,如同被搅乱了的一方死湖。

  这本应毫无必要的动摇让他迷茫。

  绮礼却并没有给他多余的时间思考更多。他再次俯下身,这次终于认真地开始用牙齿厮磨着切嗣胸前的凸起。一边无视着对方竭力想推开自己的手,一边思考着既然今天没有吃到麻婆豆腐那么是不是有慢慢品尝对方的必要。头顶上方能听到切嗣越来越急促的呼吸和压抑在喉咙深处的喃语。绮礼哼笑了一声,手掌顺着漂亮的腰线滑到腿间,宽大的掌心包裹住柔软的器官。

  “住……手!”

  切嗣急急地喊了起来,即使知道对方只会得寸进尺,脆弱部位被他人掌控住的恐慌感不管过了多少年仍是无法习惯的。他伸出手去推趴在自己身上的人的头,苍白纤长的五指插进粗硬的短发里紧紧攥住,仿佛要破茧而出的指关节一片惨淡的苍白,掌心却被自己的指甲戳得留下了几个淡红的月牙。绮礼被扯得生痛却也只是抬了抬眉毛。他微微顿了一下,却也真的停了下来。

  卫宫切嗣反倒愣住了。若比作往常,男人应该会更加自作主张地做到最后才对。他本能般地感到了前所未有的危机。于是他迅速地坐起来,将浴衣裹好,有些心虚地朝身后的玄关看了一眼。

  言峰绮礼悄悄撩起了嘴角,却又掩饰一般地迅速耷拉了下去。他冰冷着脸看着切嗣生怕士郎回来了的模样,脑海里的思绪不知道又带出了什么多余的画面。

  对了,是这个人作为一个父亲的模样。

  记忆中的卫宫切嗣应该是一座孤高无助的雕像。怀抱着伟大而崇高的理想的英雄独自一人站在落晖浸染的山丘上如同画家笔下孤独的救世主,一挥手便能翻覆天地。只是这个救世主选择了用牺牲小数来拯救大多数的方法。他卫宫切嗣终究只是一介凡人,如果不借助所谓奇迹的力量,他也不过是一个手染鲜血的理想和平主义者,只能看着自己构想中的世界慢慢遍布荒凉的枯草。

  是的,他终究不过是一介凡人。

  是丈夫,更是父亲。

  言峰璃正死的时候,绮礼曾独自为父亲朗读了一段福音书。他惊讶于自己的无动于衷,奈何他的惊讶也是不动声色的。他想这位大体上可说是正直了一生的神父竟然生出了这样的自己,无法被任何颜色渲染,甚至连最狂傲的英雄王也不行。他以为自己是跟随着父亲的脚步的,实则一直被蒙着双眼在黑暗中摸索前进。这具名为“言峰绮礼”的躯壳只能靠他人的痛苦和死亡来获得短暂的充实感,这与言峰璃正所以为的“言峰绮礼”,差别巨大到近乎可笑。

  绮礼对父亲没有更多的亲近感,所以他也无法理解卫宫切嗣“父亲”的那一部分。

  某次情事过后那个人疲惫地被拽入了睡眠。也许是梦到了什么,一直不安地转动着身体。绮礼皱着眉头想去摁住对方,却看到他脸颊边透明的水渍。

  “伊莉雅……”他隐约听到了这个名字。

  有与没有并不存在实际区别的女儿,按理来说他也应该是感同身受的。

  像是有谁一拳朝着绮礼的心脏上揍了过去,然而力道穿过胸腔折断肋骨被卸去一大半,仿佛一拳打在厚棉被上,结果落在心房上的不过是钝痛和没由来的烦乱涨满了身体每一寸角落。能够在梦境里呢喃着女儿的名字,那么卫宫切嗣就仍然拥有一个普通的父亲所拥有的感情。他在有些过早成熟的儿子的唠叨中,一点一点重新获得了一个平凡男人的灵魂。他会耐心地给还不懂事的孩子读绘写着英雄的故事,卸去了凌厉的眼角眉梢全是搓揉在一起的温柔微笑。后来士郎越来越能干,也就开始了对这个没有自觉的父亲的念叨,那时切嗣便一边半真心半敷衍地回应着“知道了知道了”,一边露出像一个无奈的父亲一样的笑容。

  而言峰绮礼,仍旧在他的黑暗中摸索。即使睁开眼睛也是满目没有灯光的空洞,彻夜吹着呼啸的冷风。伸手去抓便是所有直接从指间漏过的喜怒哀乐,像是滑腻的鱼,只触到一点便马上落空。

  既然如此,干脆就将名为“卫宫切嗣”的灵魂,以及他所拥有的喜怒哀乐捆绑在身边吧。

  如今这个局面——他们本该是拼个你死我活的对手——亦算不上什么失控不失控了。在绮礼看来,所谓理由无非是人们给自己失常的举动找一个冠冕堂皇又脆弱不堪的借口,挂在门面上似乎就脚底生风有了挺胸昂首的本钱。然而这对于他来说都是无关紧要的事情。这个人还活着,而他还未对这个肉体,以及这里面包裹着的灵魂失去兴趣,那么所有举动都属于“正常”范围之内,理由实在是很没有必要的存在。

  即使在旁人看来他们已经做过太多如同亲密爱人一般的事情,绮礼也并不急于解开这个误会。他能感觉到身体交合的时候,仿佛灵魂也能互相填充。他觉得这个空荡荡的躯壳似乎在变得饱满一些,甚至,有一种能感到满足的错觉。

  多么可笑,却又是多么美妙的事情。

 

  “喂。”

  努力平缓了急促的呼吸发出的声音有些虚渺,绮礼将这个仍旧夹杂着情欲的单音节在脑海中回味了一遍,才不急不缓地将自己的视线重新对上对方的焦点,表示自己在听。

  “……”

  “怎么了?”

  虽然欣赏对方欲言又止的纠结模样也是他的愉悦之一,但放任切嗣酝酿太久的话或者这个问题只会胎死腹中。他停顿了一下,很快接上说:“不说的话就继续刚才的事情。”

  “可恶……言峰绮礼你……”

  “你现在的眼神真是最高的赞美。”

  面无表情地信口开河成了言峰绮礼的绝技之一,而切嗣也并不是第一次被呛得一时语塞。他扭过头去,盯着庭院里肆意生长的花草盆栽,干脆任由沉默将两人包裹的密不透风。

  也许问了这个假神父也不会给自己什么正当的理由,但像软柿子一样被毫无理由地束缚住也并不是卫宫切嗣的作风。

  “……为什么。”

  意有所指平铺直叙的语调,似乎发问的人也并不对这个没头没尾的问题抱有很大的兴趣。切嗣在发声的那一瞬间就有些后悔,然而绮礼却眉梢也不曾动一下,如同静止的石雕一样沉默着。

  切嗣并不是不明白这一片空白的意义。

  他们两人之间究竟有几分能坦诚明白地倾吐,粗略一算兴许彼此都不曾毫无保留地掏心掏肺。然而各自隔着千千万万的城府和思绪,身体却能没有隐藏地赤诚相待。他始终读不懂这个神父脑海中的东西。无论什么时候,那双没有感情的眼睛里都是空落落的万丈悬崖,失足落下的话甚至没有一根救命的稻草。他似乎是迫切地想要这个不会跳动的心脏拥有一点温度,便随手抓住了身边最唾手可得的一个有温度的人。

  比如卫宫切嗣。  

 

  绮礼没有回答。

  人类情感中最为无耻的便是所谓的“爱”。一个人竟然可以对另一个曾经毫不相关的人产生如此强大的占有欲望,明明恨不得锁上锁链再将钥匙投入汪洋却还偏偏冠上高尚的名词。“爱”对于绮礼来说是虚伪的字眼,是欲望的伪装。他尝试过想要明白这个字眼,但那双曾经可能指引他的手早已消失。

  

  “你爱过我吗?”

  “没有。”

  “不……你有。”

 

  敲金断玉毋庸置疑,几乎让绮礼信以为真。

  他并不害怕回答切嗣的问题,他只是在想,在寻找一个最合适的句子能够突破唇齿。

  他们之间有一个天枰,两边都满载了彼此隐瞒的真实和情绪,不论谁往外掏一点都将失去平衡。

  “因为,我还对你有兴趣,卫宫切嗣。”

  他最后说出了一个最没有破绽的理由。

  “所以在我对你失去兴趣之前——”

  “——别想逃掉。是吧?”有些脱力般的声音讪讪地接下了话尾,切嗣苦涩地笑了起来。他抬起手,轻轻触碰了绮礼脖颈后面乱糟糟地翘起来的头发尾梢。发凉的指尖碰到脖子上薄弱的皮肤,带着微妙的亲厚感的动作,仿佛彼此是无需更多言语的爱人。

  然而,究竟是不是发自爱,再往下深想似乎就会变得荒诞可笑。

  “……是的。”漆黑的瞳色沉了沉,相反唇角却勾起了一个有些愉快的弧度,“到死为止。”

  卫宫切嗣死去的那天,填充在“言峰绮礼”这个空壳里的灵魂部分,一定也会死去吧。绮礼几乎更加确定了这一事实,然而他并不懊恼,反而有些愉快。失去了灵魂的躯壳将再一次变成内里被白蚁啃食干净,虚有其表的碉堡,也许被风化的一天随时都有可能来临。但“言峰绮礼”的一部分随着卫宫切嗣一同死去,听上去简直就像是一次多情而盛大的殉情。

  这么想想,似乎也不错。

  也许有一天,言峰绮礼也可以像个心存挂念的普通人一样,举着花束,在他的主再也无法平息心底的躁动时,匍匐在那个人的墓碑上,饱含深情地将自己的思念和痛苦倾诉给土地下埋葬着的,那个能安抚自己的人听吧。

  那时,也许所有不曾说出口的话语终将可以一句一句地剖白了。

  只是……这又是无法告诉切嗣的事情了。                

                                                               

                                                                           -END-

评论(8)
热度(70)
  1. 绮礼神父维_ 转载了此文字

© 维_ | Powered by LOFTE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