维_

露と落ち
露と消えにし

【弥政】白藏

【在下,想要变成他那样的人。】

 

他拉开梅造的小酒馆的玄关,夏天最后一天的夕阳从户外像一条燃烧着的河流一般涌进原本昏暗的空间,映红了每一个人微醺的脸。阿竹刚刚倒完酒壶里最后一杯梅子酒,转过头便正好看到那个有些驼背的高大男人将腰间的两把武士刀放在角落里转过身来,削瘦的身影在夕阳下只剩下一个棱角模糊的剪影,连脸上的神情都看不清晰。

她突然想起这个人已经来到这里快要一年。她记得刚刚见到他的时候,院子里的枫叶刚刚变成盛大的鲜红,仿佛被血侵染过一般。将清澈的液体倒入口中的时候,男人正好走到她面前。她抬起头,殷红的嘴角弯出一个了然的弧度。她朝梅造挥挥手,对方皱了皱眉,却仍是沉默地端来一壶新的梅酒,低声嘀咕了几句,却终究没有说什么。

阿竹将酒液倒满一个缺了一角的白瓷杯,推到身边委顿的男人面前。男人看了她一眼,更深地低下了头,耳鬓滑下几缕发丝。

“喝吧,阿政。”

她朝他笑笑,夕烧般的盛大光芒将她的笑容融化成灼热的温度。看着男人微微发红的脸,再也没说什么。

 

“喂,丸子,很好吃哟。”

秋津政之助在遇到那个人之后的一年里,每次想起他,第一幅在脑海里出现的画面,似乎总是那个男人——穿着奇怪的淡粉色和服系着翠绿的腰带——蹲下身来,阳光从他背后打下来,那张根本看不清晰的脸。秋天腐败的落叶和湿润泥土的味道,与丸子的肉香混合在一起,在那个下午,萦绕不去。

就这样,奇怪甚至是尴尬地,他们互相横切入对方的生命里,来得措手不及。

 

秋津家虽然贫困,但是并不潦倒。父亲从他幼年开始,不曾停止过灌输给他关于武士的标准。他知道,仅凭自己懦弱无能的性格,并不能达到父亲的期望,但心里关于是非黑白的那条线却是格外清晰。他在某个夜晚彻夜未眠,最终在破晓的时候,决心离开这个“捡”他回来的男人。他小心翼翼地拉上酒馆的玄关,然后在人迹寥寥的大街上狂奔而逃。

 

桥的附近,他看到那个人,穿着淡粉色的和服系着翠绿的腰带,苍白的发在清晨第一缕阳光中泛出淡淡的金,碧玉般的双眼微斜,不动声色地看向自己所在的位置。他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那个人却撩起一个淡然的笑容。

“哟,阿政。”

像是对早上第一个见到的友人打招呼一样的充满善意与温和。

语言,是最能捆绑人心的绳索。

不知为什么,或许是因为呼唤他名字的那个声音太过温柔,或许是因为那天清晨湿润的空气模糊了意识,他决定,留下来。

 

江户的秋是带着微凉的苍白及盛大的艳红色。枫树的叶子会从绿得仿佛要滴出汁液的颜色渐渐转黄,然后叶尖出现一点可爱的浅红,直到全部变成血红色。街道两旁的小食店里食物冒出的白色热气在蔚蓝的天幕下散成云烟,将绚烂的枫叶与行人的脸庞模糊成暧昧的颜色。

秋津政之助弯下腰,腰间的两把佩刀——大多数时候只是装饰——碰撞发出笨重的声音。他用两指拾起一片落叶,艳丽的红似乎要将指尖染红。

“你所认识的那个弥一,背上是不是有一块形似枫叶的疤痕?”

他低下头,想起八木平曾经问过的问题,不知道为什么双颊便泛出一些热度,像是想起了什么不该想的事情。

比如那个谜样男人背后,在飞舞潋滟的蝴蝶骨旁那块妖艳的掌状五浅裂的枫叶疤痕。

   他更加窘迫地垂下了头,双颊上烧热的温度似乎连江户深秋的凉风也无法冷却。秋津政之助有些尴尬地偷偷撇了撇两旁的行人,似乎生怕被什么人看到自己面红耳赤的样子。

   桂屋那些浓妆艳抹的美丽女子,似乎也曾经娇嗔过先生对人家好冷淡呢但是看到弥一阁下就完全不同了哦之类的话。那时盛夏炙热的阳光正从窗外毫不客气地闯入,将那个被提到名字的人的白发镀上熔金一般的颜色。秋津政之助在手足无措地解释(就是掩饰)的时候用眼角的余光看过去,对方却正好与他目光相接,抛过来一个淡淡的笑容。嘴角是恰到好处的弧度。

   于是那一瞬间他看到那个人如明镜止水般的碧绿双眼里,泛起些许涟漪的水光。

   现任浪人保镖莫名其妙地羞红了脸,耳边未经认真打理的碎发垂了下来,心脏像是被一尾小蛇用尾巴尖戳中最柔软的地方一样,泛出奇异的悸动。

   

  “阿政。”木质玄关外传来声线沙哑的呼唤。被唤到名字的人微微一怔,随即起身。拉开门之后,看到被灯光微微照亮的弥一的脸,便又不知所措地烧红了脸,他手忙脚乱地倒好茶水,轻声道:“在下……想不到弥一兄会在这时来,这样披头散发,真是失礼了……”

  “无需拘礼。”男人抿了抿嘴角,轻轻笑了起来,摇曳的烛模糊了他脸上的光影,“只是突然想找你喝一杯。你预备睡了么?”

   “啊啊不,没有。”浪人保镖有些结巴地回应,一边手忙脚乱地摆出小桌子。男人径自走进屋里,将温好的梅酒搁下,看着对面垂着头双颊微红的男子,柔和了眉眼。

   被看得心里发毛,秋津政之助踌躇着站起来,嘟哝道:“果然这个样子,还是太失礼了,请容我整理一下……”他翻出泛黄的铜镜,却垂着眼根本不敢看铜镜里映出的那个男人惬意的脸,只能胡乱地拉扯着发丝,不知不觉扎歪了发髻。

   身后响起的轻笑声夹着几分嘲讽,更多的却是透骨温柔。秋津政之助觉得脸上烧得更厉害,他懊恼地拨弄着头发,发带缠在发丝上打了个结,痛得他龇牙咧嘴。

  “不是这样的。”肩膀被轻按着坐到座蒲团上,脸上烧起红云的男人感到一双温暖的手,在一圈一圈地揭开纠结的发丝和发带,然后用木制的小梳一缕缕地为他梳顺。修长灵巧的指将发带缠上发髻,随即细心地将垂在两侧的发丝捋到耳后。

  “这样就好了。”弥一轻轻地掰过那个早就羞的抬不起头的男人的脸,碧玉般的双眼里映着已经有些暗淡的烛光,然后温柔肆意。

   秋津政之助闭上眼,脑海里最后感知到的,竟然是这个人唇上淡淡的梅酒香。

 

有一些人,生命线会在某个交叉路缠绕成无法割舍的死结。在黑夜彼此照亮,在冷冻里互相取暖。无关风月,无关黑白是非,不过是想得到慰籍罢了。

但是在抱着这样的想法的同时,又会忍不住想再靠近一点,再靠近一点,直到两看两相厌的那天。不死便不休。

秋津政之助轻轻抬起手,将因长年握刀而生出薄茧的掌心温柔地搭上那个伏在他膝头抽泣的男人削瘦的肩。一直淡漠的男人紧紧攥住他的外套,指关节泛出淡淡苍白。他用力地咬住下唇来压抑哭泣的声音,灼热的液体打湿了秋津政之助膝头的衣服。

几乎能将人烫伤的温度。

那一个清晨,白雪落满了“弥一”的墓。大地和天空同是一片苍茫之色。秋津政之助抬起眼,看见曾经的诚之进半眯着眼,又露出了自己梳洗的笑容,那双还带着水汽的墨绿色双眼里,三分戏虐,七分温柔。一如既往。

手上被覆上另一个人的体温。他微微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说什么。对方撩起嘴角,轻声道,雪,早就停了。

他收起伞,心中一片澄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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