维_

露と落ち
露と消えにし

【帝韦伯】从终点拨向永恒的时钟

01

  「只有您才是我的王。我愿为您所用,为您而终。请您务必指引我前行,直到与您见证相同的梦境。」

 

  埃尔梅罗二世是被身边咋咋呼呼的学生吵醒的。飞机降落时带来的气压差压迫着耳膜,听觉像是被蒙上了一层薄膜,任何声音听上去都像是隔着水面般沉闷模糊。他皱起了眉,脸上带着长途飞行的不耐与疲惫,按照乘务员的指示塞住耳朵张了张嘴,企图将涨得发痛的耳鸣赶走。可那效果似乎并不明显,他却也正好乐得装作听不到身边的青年装着软绵绵的声调喊着“教授我耳朵好痛”的呼救。兴许是因为周遭的噪音被自行隔断,连飞机引擎的咆哮也被削弱成了枯燥的低鸣,他的思绪又不动声色地向方才的梦境伸出温柔的触角。

  不管时光怎样打磨,也不会剥落一点颜色的记忆,既是在角落顽强向上攀爬的枝,也是在宝盒里安静盛放的花。

  他的,永远失落了的少年时光。

  埃尔梅罗二世拨了拨垂在前额上的刘海,抬起眼去看玻璃窗外那一片烟云缭绕。厚软的云层下时不时显露出方块状的土地,交错纵横的公路细如丝线围城般包裹住一栋栋灰褐色的建筑。上一次来这座城市的记忆似乎已经太过遥远,被筛成了干涩的灰白,这让他有些怔然,不安促使他习惯性地去摸大衣口袋,却落了个空。他这才想起自己还在飞机上,雪茄早就在上机之前扔掉了。

  心里的烦躁又涨大了一些,堵得胸口一片酸涩。

  身边的青年倒是让人焦躁的愉快着,就像是秋游的小学生一样永远学不会乖乖坐在座位上。乱翘一通的金色发梢在埃尔梅罗二世的一小片视线内胡乱摆动着,再清朗的声线即使说个不停的话也会让人腻烦。但青年显然完全没有注意到他的教授皱的越来越紧的眉头,而是仍旧一刻不停地问着关于他们脚下这个极东岛国的问题。

  正好飞机上开始播放关于当地的旅游介绍,埃尔梅罗二世从前座的口袋里拿出一只机餐里剩下的面包塞到叽叽呱呱的学生嘴里,将他的头扭向斜上方的小屏幕。

  “教后泥嚎乌嗷!”【教授你好粗暴!】

  “闭嘴。”

 

  十几个小时的长途飞行似乎比十几个小时的长跑更加耗费体力。当脚下再次触到实地时,埃尔梅罗二世总算松了一口气。他将行李小票塞给一落地就撒欢跑起来的弗拉特让他去等行李,自己则去便利店买了一包雪茄。尼古丁让他的大脑清醒了一些,日本冬日萧瑟的风似乎也一下子灌了进来。他将红色大衣的领子竖起来一些,刀刻般的轮廓在含蓄的忧伤里看上去疏远又严肃。

  弗拉特拉着行李回来了,嘟哝着抱怨干冷的空气几乎要割开皮肤。

  即使是外国人并不罕见的国际机场,这个留着长发,又在庄重的深灰西装外面套上了火红的大衣和鹅黄的围巾的男人仍旧吸引了不少好奇的视线。虽说在日本呆过好几年,他也并非精通这门语言,有些刻意压低的好奇议论此时听上去就像是一个个硬邦邦的音节排列在一起,丝毫无法引起他的注意。他的视线越过息壤的人群,试图定格在什么身上。他知道要找到这个人并不难,即使在人山人海里少女那抹鲜亮的红也是无比耀眼的。

  “哟!远坂!”

  身边的弗拉特先发现了前来接机的少女。他挥了挥手,听到呼喊的少女回过头来,有些意外地微微挑起眉梢,却又极有教养地恢复了若无其事的神情,快速走了过来。

  “真亏您带了这么个会移动的大麻烦还能一路顺利来到这里。”

  远坂凛抱起双臂,皱眉看着眼前的两个男人,用敬语甩出了一大串犀利的句子。她的毒舌弗拉特从来招架不住,倒是埃尔梅罗二世时不时会顶回去一两句不输其下的话。但他此刻显然并没有这种闲情逸致,凛也意识到了,便知趣地住了嘴。

  “您还好吗?”过了一会儿,她又不动声色地开口。此时他们已经走在昏暗的地下通道里,地铁呼啸而过的声音时不时在耳畔响起,伴随着阴冷的风。凛将外套裹紧了一些,继续说道:“魔术协会的那些老头子们还在写信给您?”

  “哼,如果可以的话他们大概很乐意直接对我做出裁决。时钟塔的讲师,魔术协会内部的所谓‘自己人’,竟然连同御三家之一的家主毁了他们亲爱的大圣杯,事到如今暂时只是给我寄信,大概觉得我该感恩戴德了。”

  “若魔术协会真的直接给您做出了判决,别担心,来年我会带着鲜花去看您。”

  “FUCK!”

  见他脸色微怒的回了嘴,远坂凛才觉得刚才一直凝结在周围的空气缓缓地开始流动了起来。她挺直了腰,用“以上的话题就到此为止”的语气问道:“那么教授您这次来——我记得您说只是纯粹回来看看而已吧——需要我带您去什么地方转转么?东京塔——”

  “不用。”埃尔梅罗二世摆摆手,止住了少女并不太情愿的讲解声,显然她也并不是那么情愿来做他们的导游。正好也完全没有这个心思的埃尔梅罗二世将另一边乖乖拎着行李的青年拨到她那边,用没有回绝余地的语气说道,“我有几个地方自己想去。这小子就交给你了,他非要跟着我来,快被烦死了只好带着一起来了。”

  那一边的两人瞬间炸开了不满的抱怨声,却被同时涌入通道的地铁的呼啸掩去了。他在眼前急速闪过的透明车窗里看到自己被拉出变形的轨迹的样子,一瞬间有时光倒溯的错觉,仿佛那玻璃中下一刻就会映出曾几何时的少年的脸。

 

02

  时光让这座不起眼的城市改变了太多,街道旁拔地而起了许多不知名的高楼,在人工草坪上投下威严的黑影;中央公园的长凳被翻新了几次,可已经没有什么孩子喜欢来这里玩儿了;市中心到周末的时候挤得人山人海,图书馆的门口放上了装饰用的盆栽,只是那家他常去的煎饼店不见了踪影;游戏商店的橱窗里挂着吸引眼球的大海报,宣传着最新上市的战争游戏,他们已经很多年没有再进货《Admirable大战略》了;冬木大桥上仍旧穿流着往来不息的车辆,只是它原本雄伟的气势已经被磨损的有些萎顿。唯一没有变的似乎只有那延伸向地平线的未远川,摇篮似的的河水载着晃晃悠悠的船只,唱着悠远的歌谣。

  这个从大火后重生的城市和它的人们,一点一点修复好了各自的创伤,别无选择地,却又坚定地再次焕发了生机。

  埃尔梅罗二世站在回古兰老人家必经的那条小路上,远远地凝视着地平线上的那团火红沉入水底。即使已经很多年没有来过,这段路程他仍旧无比熟悉,就像是有人将它沾着墨水一点一点刺进皮肤里一样,落脚的每一步都带着隔世般的恍然和满腔陈杂的思怀。不仅仅是这让人怀念的路途,还有每一帧记忆,在埃尔梅罗二世将要步入人生后半章时,在他再一次回到这里时,变得前所未有的鲜活。他想起自己在圣杯战争结束后留在冬木市打工的那段时间,平庸忙碌的一天结束之后,只有走在这条人行道上时他才敢稍微放松一下思绪。他不知道自己错觉过多少次扭过头就能看到一个高壮的身影跟在自己身边,手里提着的纸袋里的煎饼发出松软清新的麦香,那个男人悠闲地哼着远古的战歌,低沉的声音落在两人错落的脚步声后。

  原本已经以为自己不会再像多愁善感的少年一样发出无谓的感叹了,也许是他已经亲手为自己的错觉画上了终结,这条小路此时显得无比冷清。

  他顺着人行道走了下去,很快就到了位于郊区的古兰老人家的小屋。那对善良的老夫妻已经在好几年前去世,葬礼时他从英国匆匆地赶回来,在玛肯基家人震惊的眼光中送上了花束。那长子似乎犹豫着是否要上前对这个陌生的男人致谢,可他低声对着棺木说了什么,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后来埃尔梅罗二世才知道,老人将这所房子的钥匙交给了他。

  这个凭着蹩脚的谎言住进来的,来自异国的青年。

  金属制的钥匙很多年没用了,可他怕它生锈,便精心地护了起来,和那只盒子一起锁进了加了双层保险的柜子里。一路上攥在手心里,现在已经有些发烫了。他推开那吱吱呀呀呻吟起来的木门,轻车熟路地找到了电闸的位置,“啪嗒”一下打开开关,不大的起居室便瞬间被暖黄的灯光盈满了。因为一直有拜托人打理,此时倒也没有落什么尘。埃尔梅罗二世打量了一下几乎没怎么改变的装潢摆设,第一次觉得下飞机之后完全放松了下来。

  登上盘旋的木梯便是他从前住过的房间。埃尔梅罗二世推开门,有些意外地发现古兰老人似乎也为他保留着这房间的摆设,矮柜上的地球仪孤零零地立在那里,各种他带不回英国的书籍也整齐地摆放在书架上,所有家具的位置都不曾改变,似乎还在等着那个离开的少年和他神秘的朋友回来的那一天。

  他有些怀念地舒了一口气,将自己整个人扔在了床上。没有点灯的房间在太阳完全落下去的之后染上了一片灰黑,他便也由得视线一点点暗下去,而缱绻的睡意又一点点漫上来,像海水一样温柔地包裹住疲惫的旅人。

  “晚安……”他哑着嗓子淡淡地说了一声,却又不知道对谁说似的顿住。绵长的呼吸停了好一阵子,他才喃喃地再次开口:

  “晚安……Rider。”

 

  虽然拒绝了远坂凛带着他们观光的提议,可初来乍到的弗拉特并没有要安分地待在远坂宅的意思。埃尔梅罗二世生怕他在外面乱闯出什么祸,凛自然是不愿意去收拾的,只好跟着两个学生在人潮涌动的周末来到市中心。

  中央图书馆似乎在庆祝周年,门口结起了缤纷的彩带,在冬日蓝得嚣张的天幕下如虹彩一般。埃尔梅罗二世的脚步微微一顿,似乎想起了什么,便招呼两个学生一起走了进去。

  图书馆内的书本分类早已重新更改了好几次。埃尔梅罗二世没能在以前的那个角落里找到外国人物传记,就去问了售货小哥,这才知道英语版的《亚历山大大帝》已经下架很久了,他顺着那小哥的指示,从高高的书架上拿下了日版的《亚历山大大帝》,翻开来是满目并不熟悉的方块文字,他念起来有些辛苦,却仍旧怔怔地看着书间的插图发呆。图片里的亚历山大是大英博物馆里放着的雕塑,有着微卷的头发,全然不像记忆中的那个人一样在脑后胡乱地竖起来;那雕塑刻画的征服王甚至连眉目也柔和许多,一片象牙白的眼睛淡淡地看着某个地方,目光飘忽地没有着落。

  完全不一样。

  他想,他记忆中的那位霸军之主像是赤色的飓风,不论什么时候都是大大咧咧的,自作主张,可是却豪放利落得无法让人讨厌;他的眼瞳跟他的发色一样是夕烧般热烈的红,雅典娜在那里为他点起不灭的战火,引颈胜利的战歌;他有寻常人的七情六欲,可也有与宙斯之子对应的伟大理想;他向往远古的英雄,也赞赏心怀壮志的青年。比起这硬邦邦的雕像所诉说的历史,他在自己身边时留下的一切,反而更接近于真实。

  埃尔梅罗二世合上书本,轻轻呼出一口气,希望胸膛里的悸动可以缓下来一些。就在他抬起手臂想要将书本重新放回架子上时,有人拉了拉他的大衣下摆。他垂下头,脚边有一个仰着头怯怯地看着他的男孩。孩子的手臂还未能够到那么高的架子上的书,于是便赶紧在这个外国人将书本放回去以前制止了他。

  埃尔梅罗二世扬起了眉,把手中厚厚的传记递给了那个男孩。那孩子很快接过了,怕他抢走似的紧紧搂在怀里。他觉得有些好笑,难得的舒缓了眉宇,微微矮下身子,问道:“小子,你喜欢亚历山大?”

  男孩似乎没想到这个高大的外国人会跟自己说话,他怔了一下,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

  “老师说暑假要摘录一段名人传记写读后感想……所以才来借这本书的。”他抬眼看着眼前的男人,似乎没有那么害怕了,于是说话的声音也有了些底气,“哥哥说亚历山大只有一米五几,征服不了世界的,可是我不信!”最后一句倒是急急地吼了出来,小脸也泛起一片微红。

  男人微微一愣,一时间竟然也不知道怎么回答他。那男孩见面前的人没有回答,以为便是默认了,竟然真的着急了起来,一双小手紧紧地捏着厚重的书,用力的泛出一片青白。埃尔梅罗二世微微叹了一口气,试探着伸出了手,见男孩没有躲,便有些别扭地将手放到了他的头上。

  他并不习惯做这个动作,乱揉的时候手劲也有点大,可他看着男孩涨得通红的脸,露出了一个笑容。他再次问:“你喜欢亚历山大吗?”

  “嗯!”男孩吸着鼻子点点头。

  “你觉得他是个英雄?”

  “嗯!”

  “那他如果只有一米五几,就能改变他是个英雄的事实吗?”

  “……”男孩皱起眉头,真的认真思考起了这个问题,他皱着眉头想了半天,然后大声回道,“就算他真的只有一米五,我还是觉得他是个英雄。”

  男人拍了拍他的脑袋:“这不就行了。真正的王者,可不会在乎这些无足轻重的评价。”

  男孩重重地点了点头,正准备离开。可那陌生的外国人又对他喊了一声,他便又停下了脚步,回身看着他。他看着那个人脸上带着一种难以言明的神情,微微提高了音量朝他说道:

  “其实亚历山大有两米多高!”

   男孩的眼睛亮了起来,他看着这个不认识的陌生人,不知道他为什么会知道,也不肯定他说的是不是真的。只是那一瞬间,他突然觉得,这个人没有骗他。

  后来他才知道,是那个人脸上的神情让他不知不觉相信了他所说的话。不是对伟人的憧憬,也不是对传说的向往,那是深藏着的,从未说出口过的怀念。

 

  “您又唬小孩子了。”

  远坂凛不知什么时候从电器机械那一边的书架过来了,抱着双臂也不知道在一旁看了多久。埃尔梅罗二世也没有在意,他朝毫不客气的弟子瞪了一眼,淡淡地回到:“啧,你就这么不信任你的导师……”

  “因为您从来没让我觉得您可靠过。”凛既没有追问这个问题,也没有将目光留在他不自觉已经透露了太多的脸上,她微微揪起眉头,尽力去忽视男人还没完全收起来的感情,嘟哝着朝他抱怨,“弗拉特也不知道跑到哪里去了……不愧是师生真不让人省心……”

  “少把我跟那小子比一块儿。”他揉了揉太阳穴,很快恢复了惯有的那副严厉的神情。凛在一旁絮叨着“下次您可再也别带着弗拉特来找我了”一边陪他在那些高高的书架里找金发的青年,很快她念叨的声音就被打断了。埃尔梅罗二世朝她抬了抬下巴,她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弗拉特站在一排书前,露出有些为难的神情,可是浅棕色的眼睛里却是一片透亮的澄澈。

  凛愣住了。

  她听到身边的导师重重地叹了一口气,还是把正在发呆的青年喊了回来。弗拉特扭过头的那一瞬间,她又觉得自己刚才看到的是幻觉,因为下一秒他就露出了没心没肺的笑容喊着“教授~”扑了过来。

  这对师生,怪透了。她有些无措的在心里想,可是又隐隐地觉得,自己也是知道原因的。

  “你下次可别再走丢了!真是……明明比我大怎么还不让人省心!”远坂家的大小姐毫不客气地给了弗拉特一记膝顶,然后用不经意的语气问道,“真是的看什么看的那么入神呢……”

  “唔……”弗拉特在喉咙里拖了一个长长的音节,然后盯着自己的脚尖看了一会儿,咧着嘴笑道,“没啥没啥~看书看入神了。嘿,明明从来没有被抓到过,但那封面画的杰克还真是有点像嘛!”

  “……”凛觉得喉咙一哽,不知道该回些什么,干脆沉默了不说话,心里悬着的东西却又像没了落脚的地方,在半空中不安地晃荡,连指尖也发凉起来。胸口似乎被戳开一个陈年的大洞,一直用稻草掩着盖着,以为没人发现,自己也总会忘掉,可这时又被牵扯到神经似的抽痛起来,让人措不及防。

 

03

  因为弗拉特嚷着想去看教授以前住的地方看看,埃尔梅罗二世只好一边威胁再也不带他出门一边将两个学生都带到了古兰老人留给他的小屋。 他还有论文要批改,于是随便交代了一声别乱跑,就回到了楼上的小房间。凛看着导师的背影完全消失在楼梯的拐角,思忖了一会儿,转身向弗拉特问道:

  “弗拉特,你还想看到berserker吗?”

  “诶?”青年显然是完全没有料到这个问题,愣了一下,搭在椅子两边的双腿也不安份地晃来晃去。可他并没有思考很长时间,几乎是马上就做出了回答:“当然想的啊!唔……我还有可多话没跟杰克说呢!比如说你做的料理真的很难吃啦,变个女孩子让我带出去炫耀一下啦或者跟我一起去征服世界啦——哎呦!好了别打头啊远坂!”他摸了摸脑袋,将下巴搁在椅背上歪着脑袋看着那个嗔怒地看着他的少女,脸上的神情没怎么变,只是眼睛亮亮的:

  “或者——杰克,我好好毕业了哟。”

  凛抱着双臂坐在沙发上,她看着那盘旋而上的楼梯,问道:“那你觉得教授……想再见到自己的servant吗?”

  青年没有说话,晃动的双腿带着椅子发出咿呀的声响,在满屋沉默的夕阳里回荡。

 

  埃尔梅罗二世看着手里被圈得一片惨烈的红的论文,将桌面上凌乱的纸张摞到一旁,点燃了雪茄,将自己埋到缭绕缠绵的烟雾里去。重新踏上这片土地之后所有与那个人有关的片段都疯狂地涌向他,仿佛那个少年褪去青涩的外壳踏上旅程仍旧是昨天的事一样。他看着这被烟草香味包裹了的小房间,恍惚地想到它曾经堆满了酒瓶,军事书籍,影碟和游戏时的样子——就跟他现在在伦敦的房子一样。那时这里的每一个角落全是那个人留下的痕迹,他的气息如蚕蛹一样霸道却温柔地包裹住这方寸之间,怎么都散不去。征服王的颜色一旦染上了,怎么可能轻易散去呢——他想。可葳蕤的时光一点点收走了他留下的痕迹,所有的气息,颜色,都从他的指缝里毫不吝啬的溜走。他慌慌张张地想要留住那么一点,于是学会了抽烟,学会了喝酒。在呛得视野一片朦胧的时候,又恍惚地觉得什么都还在。什么都没有变。

  可征服王的臣下不会沦陷在虚幻的想象里。

  少年比以往更快地成长了起来,他的浮躁慢慢变成了严谨,自卑沉淀为了内敛,他在伤疤里长出了新的血肉。然后他发现,原来与那个人有关的一切根本无需强留,它们就在他的身体深处,融成一片热烈的火红,任岁月怎样消磨也不褪去一点颜色。

  他将余下的生命都用作了追赶那史诗般的篇章。因而他的灵魂如今也充盈了那些——他的,以及他的王的——荣耀。

  现在的我的话,足以成为让您骄傲的臣下了吗?

  他踱步到从Heather机场到日本一路不曾离身的手提包前,取出了装在里面的那只盒子。

  脑子里有一个很可笑的想法,甚至无需尝试也知道是不可能的。可他看着那只盒子,却听到自己的心房激烈地跃动着,就像他第一次看到它一样。

  也许是因为能够将他们连接起来的线已经被他亲手剪断,也许是因为再一次踏上冬木市的土地每一寸草木都栖息着他们曾经的回忆,他的思念如今如藤蔓一样比任何时候都汹涌地缠住了这具身体,每一个枝节都在悄悄地对他耳语:“去呀,去呀。”

  埃尔梅罗二世久久地凝视着那只盒子,突然转过身,随口跟惊讶的看着他冲出门的学生交代了一句,便投身到了一片暮色里。

04

  “喂,等等……弗拉特?!你真的要跟踪教授?被发现我可不管哦?”

  “说话小声点啊远坂,你想被教授发现吗?”

  “什么啊!只有你想跟踪吧!可不是我的主意!再说了,去了又能干嘛啊?”

  “那个盒子……”金发青年停下脚步,扭过头看着不满地皱着眉的远坂凛,微微喘息着说,“里面装的肯定是教授的servant的圣遗物啦!”

  “你怎么知——混蛋被教授知道你透视了他的东西肯定不饶你!”

  “诶嘿!谁知道呢!”他摊摊手,无所谓地笑道,“你说教授带着圣遗物来这干什么?啊——该不会是召唤——哎呀!”

  “你果然就是那个……一个字来形容就是蠢。”凛恼火地看着揉着脑袋的弗拉特,担忧地说,“先不提要有令咒才有召唤servant的资格,大圣杯已经被拆了,怎么可能还能召唤英灵……”

  “唔……可是那个啊……”青年咧着嘴角揉着额头上的一小块紫青色,“如果说教授只是想见他的servant的话……”

  “你可别说你有办法。”

  “……我有办法。”

  凛微微一愣,随即沉下了脸色:“你可别拿这个开玩笑。”

  “没有没有!就是不一定灵嘛……”

  “你……”她扭过头看向树林深处,目光又重新回到露出一脸让人无法放心的神情的弗拉特脸上。她想起今天在图书馆时埃尔梅罗二世的神情,他一定没有发现当他再度踏上这片土地上,那些多年珍藏在心里的思念全都争先恐后地涌上了表层,在他充满怀念的墨绿色瞳孔里明目张胆地露出了原形。他这么多年所有坚持和奋斗的原因,像是从晦涩的黑暗中走了出来大白天下。即使他们都明白大圣杯已经被拆毁,可是……对某个人的思念却不会因此而停止啊。

  她微微叹了一口气。

  “事后被教授骂的话,我可不管。”

 

  埃尔梅罗二世看着放在不远处的盒子,深深地吐出一口气。召唤的阵法已经用水银画好,繁复的线条在被北风啃食得一片枯黄的草皮上泛着金属的光泽。他看着这曾经反复出现在梦境中的场景,再次置身于此时却反而一片恍惚地像是不小心入了梦。真是笨蛋啊。他暗自腹诽道,明明知道是不可能成功的,可又忍不住想要试试。

  他举起右手,浮起交错的青蓝色脉络的手背空空如也。

  “盈满吧盈满吧盈满吧盈满吧盈满吧!周而复始,其次为五。然,盈满之时便是废弃之机。宣告!汝身听吾之号令,吾命与汝剑同在!应圣杯之召,若愿顺此意志,此义理的话就回应吧!在此起誓,吾愿成就世间一切之善行,吾愿诛尽世间一切之恶行。吾即手握其锁链之人,汝为身缠三大言灵之七天,来自于抑止之轮,天秤的守护者——!”

  风卷走了他唇齿间最后落下的音节,回应的是还未落光的枯叶摇摇欲坠的声音,此时听上去竟然是有几分在嘲笑自己的味道了。埃尔梅罗二世意外地发现自己并没有多么失落,这是早就知道了的结果,用不着太过感怀。也许自己作为那个人的臣下,现在还不够格谒见魂归英灵殿的王吧。他看着脚下的召唤阵,摇头笑了笑,从口袋里摸出了雪茄,背过身去用身体掩住了摇曳的火光,深深地吸了一口。

  有什么声音响了起来,像是有人的脚步声落在草地上,郑重地朝他走来。

  埃尔梅罗二世握着打火机的手微微一僵,暖橙色的火燎到金属制的火机外壳上,烫得几乎捏不住,可他全无察觉,只觉得指头上的那一阵灼热像是也烧到了心里,蔓延成了燎原之势的烈火,将这几十年的年岁里心头上所有的荒芜都焚毁殆尽。

  他转过身。

 

  「那是少年第一次见到他的王。征服王厚重的战袍在凛凛的寒风里猎猎作响,仿佛要延伸到那远古的战场中去了。还未散去的浅白薄雾半掩住了王者的神色,如练的月光下只能隐隐看到他坚毅的侧脸,低垂的眼睑下是与那战火同色的双眼,似乎这样直直的看进去,就能看到他领军驰骋的模样。

  少年觉得浑身的每一寸神经都颤栗了起来,他颤抖着膝盖跌坐到了草地上,兴奋地看着传说中的君王再临。」

 

  那时他还不曾料到,他的人生会因此颠覆。

 

  「“试问,汝可是召唤朕之master?”

  “是——是的!我我我我,不,本人是!你的Master的韦伯.维尔维特!不,是这样的!就是你的Master!”」

 

  那时他还不曾料到,他的狼狈不堪,懦弱胆怯,会为他的强大和理想,打下最坚实的积淀。

 

  可如今,已经指向终点的指针却再一次缓缓转动,凝固在记忆中的时光带着温柔的笑意,款款朝他走来。

  他在黑暗里独自咬着手背咽下去的眼泪,他在孤单的旅行中用这双脚行走过的土地,他在昏黄的灯光下书写过的无法寄出的信件,他亲手为他人戴上的王冠阶级的荣耀——这些充满了他的生命,他的灵魂的记忆,此时与那段短暂却富有传奇色彩的少年时光一点点融合,一点点淹没他世俗的肉体。仿佛时空突然打开了一道大门,他跌落进去,仍旧是那个不谙世事的少年;而那个人穿过时间与空间的隧道,前来与他相见。

  韦伯·维尔维特在那一瞬间,听到了世界尽头的奇迹之海低吟般的海浪。

  “试问,汝可是朕的master?”

  他抬起头,朦胧的视线里落满了一片明亮的赤色——那是在他的记忆中,从未被时光湮灭过的色彩。

  “不。”

  他说,哽噎的声音沙哑却不迷茫。正如他最后一次,也是第一次向他的王宣誓时一样。

  “我是您的臣下——韦伯·维尔维特。”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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