维_

露と落ち
露と消えにし

【兰雁】记忆沉眠之森

  兰斯洛特的记忆始于一场初春的暴雨后。

  雨后湿软的土地散发着落叶与泥土的味道,沉郁的树林被雨水洗刷得一片青葱,在兰斯洛特的视野内拥抱着丝丝缕缕落下的

阳光温柔地延绵开去。葱郁的树木间是一条简陋的小径,冬日的末尾还未来得及融入土地的树叶与灌木丛上被鸟儿啄食落下的果实覆盖了泥泞,蜿蜒地延伸向森林的深处,悄然地融入了一片树海里。

  三天前,兰斯洛特便是在那墨绿的地平线上第一次见到了间桐雁夜。

  有着不寻常的白发的瘦弱男人背着仿佛比他的身体还要大的木箱,迎着悄然探头的阳光,简朴的布鞋落在布满落叶和果实的土地上发出细碎的声响,一步一顿地从未知的树海深处来到森林的边缘。兰斯洛特有那么一瞬间以为自己出现了幻觉,但旅人指尖冉冉飘起的浅白色烟雾带着清雅的药香飘入了他的鼻腔,与雨水的气息混合缠绕成新生的花苞的味道。兰斯洛特看着那浅薄的烟雾慢慢向远处的空山消融,不知不觉看得入了神。药草的味道突然浓郁了起来,他这才发现,不知从何处而来的旅者正在不远处向他挥手。

  “你住在这树海的边缘?”那人问道,兰斯洛特这才发现他有一双与众不同的眼睛,右眼是滴落在薄脆生宣上的墨,左眼是漆黑夜空里落下的雪。

   兰斯洛特点点头。

  “我叫间桐雁夜。”旅人用苍白的指尖掐灭了手上捏着的烟卷,“似乎有些迷路了,不知道可以借宿一晚么?”

  “我叫兰斯洛特。”他微微低头,对上了青年清澈的双眼,那药香味仍旧萦绕不去,似乎是从青年身上散发出来的。“我很乐意收留您,但烟卷还请小心些……”

  “啊,抱歉。”青年朝他微笑了一下,兰斯洛特注意到他的左脸上留下了苍白的疤痕,让他的笑容有些艰难。青年将烟卷收到了裤袋里,“这并不是烟草,只是用来驱赶虫的药草。”

  “虫?”兰斯洛特微微一愣,随即点点头,“树木多的地方,这总是难以避免的。

  青年点点头,又摇了摇头。

  “我说的虫,并不是指那个。”

  “……那?”

  青年朝他笑了笑,眉梢眼角微微弯起,温柔不语。

  后来兰斯洛特才明白,这场相遇在一开始便画好了终焉的符号。

  独自住在森林边缘的孤独住民与从远方流浪而来的旅者,一个无处可归,另一人无处可去。在没有结束的旅程中,他们本来就处在线的两端。而唤醒春天最后一朵花苞的风也终将吹散这无疾而终,却无法舍弃的邂逅。

    

  初春突如其来的寒流如同暴雨一样随性,在傍晚时便毫不吝啬地拥抱了整片森林。窗台上的灌木盆栽覆盖上了一层薄薄的霜,刚长出来的几簇深紫色的果实被包裹在霜花下,乖巧地依在叶子上。

  兰斯洛特将新砍下的木柴填进火炉里,被春潮湿濡了木头有些难点着,他试了好几次,终于生起了一捧火。火焰与晚霞将屋内屋外都涂抹上了一层暖橘色,葱郁的树海在夕烧下轻轻摇晃,唱起满山窸窣细语的歌谣。

  “要喝酒吗?”他的客人似乎也因为那发出清脆的劈啪作响声的火焰高兴了起来,从随身的木箱里拿出一个浅灰色的瓶子,摇摇晃晃地朝他示意。

  “说起来一直没有问,雁夜……从哪里来?”

  清澈的酒液散发出了诱人的酒香,兰斯洛特隐隐在那其中嗅到了与眼前的青年身上相似的药香。

  “从很远的村落来。”青年回答道,没有明显起伏的声音里有些干涩。

  “一直都在旅行?”

  “是的。”

  “没有想过停下来么?”

  雁夜停下斟酒的手,微微颔首:“不能,也不需要。这样我便是自由的了。”

  不知是用什么药材酿造出来的酒,甫一下咽是满腔的清香,顺着喉咙落到胃里,不一会儿便辣辣地烧了起来。兰斯洛特注意到他的客人似乎并没有特别好的酒量,又或许是身体暖和了起来的原因,雁夜苍白的脸上染上了微红,被酒精湿润了的双眼亮亮的,印出两簇跃动的火苗。

  “雁夜……是因为什么开始旅行的?”

  似乎太久没有这样长时间的与人促膝喝酒欢谈了,兰斯洛特不记得自己上一次与误闯森林的流浪者谈话是什么时候,似乎沿着记忆的绳索怎样搜寻,也寻找不到类似的邂逅。他盯着青年漆黑清澈的眼眸里温暖的火光,莽莽撞撞地开口。

  “因为无法停下来,也无法获得自由。”

  青年似乎有些微醺,湿润的眼睛像猫一样半眯着,摇晃着手里小巧的酒杯。他将身子蜷了起来,抱住了自己的膝盖。

  “如果一直停留在同一个地方,它们便会聚过来,数量太多了,会给身边的人带来麻烦。所以我没有居身之所,但我也比任何人都要自由。”

  兰斯洛特眨眨眼:“……它们?”

  青年点点头,笑道:“比人类,或任何生物都要更贴近原始生命的存在。称之为‘虫’。”

  他拿起酒杯,凑到耳边摇了摇,酒液碰撞瓶身发出哗啦啦的声音。

  “你……又是为什么独自住在这里?”

  兰斯洛特紫罗兰般的双眼被炉火染成夕烧般的颜色,他思考了一下,摇了摇头。

  “我不记得了。”

  青年没有回话,只是看着他绚丽的双瞳。柴火在炉子里炸开几朵雀跃的火花,树海仍然在不知疲倦地低吟浅唱,喃喃的絮语响彻山谷。

  “先休息吧。”兰斯洛特说道,一面站起身来,“希望夜晚不要太冷。”

  “兰斯洛特……?”

  “嗯?”

  叫住他的青年摇了摇头,不安份地乱翘起来的头发随其调皮地晃动。兰斯洛特看得有些愣神,却听到青年有些沙哑的声音用仿佛彼此早已熟识般的口吻说道:“……晚安。”

  兰斯洛特皱起眉头,他微微启唇,似乎在犹豫着如何回答。青年的声音如同一尾初生的棕色小蛇的尾巴尖端,反复不断却温柔地戳着心腔。胸腔膨胀起莫名的情感,竟让他觉得这素未谋面的旅人有些熟悉。停泊在唇齿间的字句似乎呼之欲出,却如同被剥夺了语言能力一般让他不知如何发声。兰斯洛特看着青年盈满了怀念的双眼,竟觉得心脏生生跳漏了一拍。

  “我们……以前见过吗?”

 

  即使是随心而行的旅程也是无数次重复的篇章。

  与不同的人相遇,遭遇不同的事情,留下不同的记忆。无数的不同汇聚成流,最终仍旧会汇入同一条通向海洋的河道。

  间桐雁夜并不在意这久而久之让人生厌的反复循环。正因如此,他才会不厌其烦地再一次来到这位于森林边缘的孤独木屋,再一次与屋子的主人相遇。

  只是这驱使雁夜不断回到这里来的记忆,并没有在屋子的主人的脑海里刻画下一笔痕迹。

  这片树海与孤独的小屋,无论四季阴晴的模样都在雁夜的记忆中留下了迤逦瑰丽的画卷。春的嫩绿与清寒,夏的热情与漫天花海,秋的落叶和饱满的果实,亦或是冬的苍茫和荒芜,他都记在了脑海里。而画卷尽头,便是那一抹深紫,困在了名为心脏的容器里,无法融化,也无法忘记。

  间桐雁夜无法长时间地停留在同一个地方,于是他每次回到这片树林,都只停留三天。然后在下一个季节里,再次回到这个地方。有时候他们会在泛着金色阳光的河水边相遇,有时候则是雁夜去敲开兰斯洛特的家门。他顺应着兰斯洛特无法长久的记忆,假装是迷途的陌生旅人,带着被兰斯洛特忘却的,痛苦的或欢欣的回忆,不断地与兰斯洛特相遇。

  “我们来打个赌吧,赌我下一次来的时候,你还记不记得我。”

  “我怎么会忘呢。下次,花海再一次盛开的时候,我会在这里等着雁夜。”

  “嗯,一言为定。”

  “一言为定。”

  因此,间桐雁夜再一次回到了这片幽深的森林之海,但兰斯洛特的记忆已再一次如同早已离去的冬天般消散。时钟跳到了最开始的地方,执意要将从前走过的路程再慢悠悠地回味一遍,兰斯洛特和间桐雁夜便一次又一次地成为初次相遇的陌生人,再一次构筑三日时光的记忆。

   但没有什么能够做到不留一丝痕迹地就此消散,哪怕是降临在地面后便消融的雪花,或是枯萎后便融入泥土的花朵。无数片雪花才铺就一天地的纯白,无数次绽放才有了一树的绮丽。从来就没有能被完全蚕食的记忆,即使心忘记了,身体也会记得每一次触碰。

  

“我和雁夜,以前见过吗?”兰斯洛特喃喃地问道,随即又失笑地摇了摇头,“若是见过,我怎么会忘了呢……可真奇怪啊……”他蹲下来,用迷茫的双眼看着雁夜,一只手轻轻按上胸口,“你的眼睛,我总觉得莫名地熟悉。刚才你说‘晚安’的时候,这里就像突然空了一大片一样,似乎我已经很久……未曾听到这样的问候。”

  “那么……你想记起来吗?”神秘的旅人回应道那苦涩的双眼,用微微颤抖的声音问道。他用苍白纤细的手掌,覆盖上男人骨节分明的手,正正贴在心脏的位置。

  “如果是关于雁夜的事情的话……是的。”他没有犹豫地回答。

  “是‘须臾’。”

  “‘须臾’?”

  “根据记载,名为‘须臾’的虫会趁人熟睡时进入人的脑内,以记忆为食。‘须臾’午夜在人们熟睡后进食,每季有三天会进入沉眠状态。因此,只有那三天得以拥有完整连贯的记忆。”雁夜缓缓地说道,一边打开了木箱。他用指尖仔细地将墨绿的药草捻进精巧的香炉中,划亮了一根火柴。

  “可是……为什么我还记得自己的名字?”

  “因为‘须臾’只喜欢被注入了情感的记忆。”他微笑道,“与他人的相遇相知,相爱分离。无论是痛苦的,还是喜悦的记忆,都会是人们想要保留下来的东西,这便是它们所渴求的,美味的回忆。”

  “虫子被驱除之后,我能记起以前的事情吗?”兰斯洛特问道。

  “已被吞食的记忆基本上无法恢复,但……你可以从明天开始,重新搜集新的回忆了。”年轻的虫师伸出手,覆上男人温软的眼睑。尽管视野被遮挡陷入了看不到边际的黑暗,雁夜的手心里清淡的药草香却让他感到莫名的心安。不知是因为奇异的熏香,还是旅人温柔的喃喃低语,兰斯洛特感到睡意渐渐蔓延上来,在他恍惚之际,旅人微凉的唇如幼鸟的羽毛般轻柔地落在他的额头上。

  兰斯洛特落入了深眠中的梦境,三日的春夏秋冬反复不断地回闪,最后世界变成了一片眩目的晨光,背着木箱的旅人在那片光芒中央,朝他微笑。

  “再见,兰斯洛特。”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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