维_

露と落ち
露と消えにし

【草莓橘】眠雨

“潘纳科特·福葛!你不能再这样了!”

沸腾的雨声冲淡了那不勒斯午后空气中丝丝让人窒息的热气,铅色的乌云沉重地压在上空,远处的地平线隐约传来低沉嘶吼着的雷声,与细密的雨声一同掩盖了小巷深处的酒肆里各种纷乱繁杂的声响。

餐厅老板用肥大的手指扯了扯那紧紧箍在他满是褶皱的脖子上的领带,焦躁地喝了一口身边一脸幸灾乐祸模样的服务生递上来的冰水。他清了清喉咙,伸出一根手指,戳到对面的人削瘦的肩膀上,似乎恨不得在上面钻出一个洞来。

“你看看你!这是你第几次朝着客人发火了?上一次你把叉子插到了人家手背上,再上一次你直接把啤酒瓶砸在客人后脑勺上……这一次又怎么了,我的小少爷!?又是哪句话让你听着不顺心了?!”

被指责的男人——不,那顶多只能算是一个少年——垂着头,牙齿紧紧地咬着下唇,它们看上去毫无血色,只有被咬住的那一块泛出充血的猩红。少年的身体在听到“小少爷”的时候微微颤抖了一下,他蠕动了几下嘴唇,但什么声音也没有发出来。

“老实跟你说了吧,虽然你琴是弹得很好,但……这个那不勒斯不是只有你一个人会弹琴的。”老板叹了一口气,语气放得稍微柔软了一些,却用余光意味深长地打量着少年的反应。他的暗示似乎没有起什么作用,少年仍然毫无反应,这让他也忍不住恼火了起来,他伸出手,用力推了他一下。

“你倒是说句话啊福葛?难道是想让我看上去像一个自言自语的笨蛋吗?!”

被称作“福葛”的少年踉跄了一下,顺势跌坐在了地上,苍白的嘴唇微微颤抖着。老板皱着眉头微微俯下身,才听清楚他用嘶哑的声音挤出来的字眼。那声音让他感到很不舒服,仿佛是看不见的黑暗角落里的怪物发出“咕噜噜”的痛苦呻吟。

“那么……是真的吗?”他听到这个少年用艰涩干哑的声音问道,“他们真的……死了吗?”

他一怔,这个主语不明的句子让他消化了好一阵才明白过来少年确实是在向自己询问。然而这位微胖的餐厅主人却比他看上去更加聪明,他很快明白了少年指的是谁。那是在一小部分客人之间流传的,关于那个“热情”的事。

“别的我不知道。”他不耐烦地说,“但那个“热情”前段时间在那不勒斯的一个教堂举行了一场还挺隆重的葬礼倒是真的——为一个叫纳兰迦的人。”

福葛沉默了好一阵,他没有回应,甚至没有发出一声叹息。他全身的颤栗都停下来了,没有一丝一毫失控的样子。他从地板上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越过那老板惊异的眼神,推开了门,直直地走进了室外的雨阵之中。

 

即使后来福葛回到了“热情”之后,他仍然会想起这一天,如同被一只无形的手一把推到了冰窖里,浸淫筋骨的寒冷源于那个少年死去的消息。

福葛很少喜欢什么人。他信任布加拉提,被他的成熟和沉稳所折服,他也信任小组里面的每一个人,但在那之上更丰富而纤细的感情,他无意去深究。

但对于纳兰迦,福葛实在有一种想要把“讨厌”这个词重重砸到他脸上的冲动。

明明是比他稍微年长一些的少年,看上去却比自己更加瘦弱矮小。在纳兰迦被布加拉提接去医院治疗眼睛的那一段空白时期里,福葛的脑海中仍旧会不时闪现他第一次看到纳兰迦的情形——那身影会跟无处可去的自己重叠起来,仿佛整个世界带着恶意地将他们一脚踹了出去。他们是被背叛之人,被遗弃之人,福葛像是在命运残忍湍急的洪流里抓住了一根与自己同样脆弱的稻草,他想,一定就是因为这样,当时自己才会将纳兰迦带到布加拉提面前。

他所改变的不仅仅是纳兰迦的命运,还有自己的。或许指针早已在不知不觉时转动方向,只是他尚未察觉。

当纳兰迦痊愈出院,在大街上拉住福葛的时候,彼此原本毫无交汇的齿轮已经开始摩擦,斜坡上的巨石缓缓地开始滚动,坠向无底的深渊。

福葛也记不清自己拒绝纳兰迦几次了。有一次他硬生生地甩开了纳兰迦的手,头也不回地转身就走。迈出没几步,才发现少年没有像以往一样继续跟上来,福葛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停下了脚步回头看去。纳兰迦似乎有些不知所措地站在原地,见福葛回过头来,他抓了抓头顶乱翘一通的头发,朝他傻气地笑了起来。

福葛突然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他满腹愤怒的字句在少年不安而迷茫的双眼中烟消云散。那一定是自己也曾经有过的眼神,福葛心想,在被家族背叛抛弃,流离失所的时候,在遇到布加拉提之前,他们的人生都只是一个被胡乱揉起来的毛团,被任意地踢来踢去,却不被任何人所接纳。

在大脑做出决定之前,福葛听到自己说:“我会考虑的。”

福葛并不认为布加拉提会接受纳兰迦加入组织,也许是外貌的关系,福葛常常会忘记对方实际上比自己要年长。他不认为纳兰迦能够在组织里做出一番成绩,甚至不认为他能够顺利完成任务。这可不是由于自己看不起人,福葛心想,而是这小子看上去就很蠢。

当纳兰迦被布加拉提带到大家面前正式介绍的时候,福葛多少有些吃惊。但他只是叼着吃点心的叉子,微微扬起下巴,算是打过了招呼。纳兰迦能够看到紫烟的轮廓,那么布加拉提带着他来,就证明他的能力已经觉醒了。福葛微微挑眉,看来他比看上去的要聪明一些。

“嘿。”福葛从面前的草莓蛋糕上抬起头,纳兰迦正站在那里,用着同样傻气的笑容看着他。那双第一次见时浑浊不堪,几乎什么都看不到的双眼,原来藏着深邃的紫色,干净而明亮。福葛在少年的瞳孔深处看到了自己的倒影,他皱起眉,挪开了视线。

“那个……重新介绍一次吧……我叫基尔加·纳兰迦。”纳兰迦抓了抓头发,随后才反应过来自己应该伸出手去。他愣了一下,似乎有些犹豫,因为福葛看上去并不会跟他友好的握手。他又凑得近了一些,说道:“虽然我不太会说话啦……但是……唔,还是应该跟你说一声谢谢。”

“以后就是同组的队友了,不必这么客气。”福葛的视线紧盯着纳兰迦头顶上方乱翘起来的几撮头发,点点头,尽量平和地回答道。“我叫潘纳科特·福葛,叫我福葛就好了。”

“哦哦!”福葛的自我介绍似乎让纳兰迦很是振奋,他点点头,沉默了一会儿,突然说了一句,“潘尼。”

福葛险些被口中的草莓呛到,他在咳嗽的间隙里用危险的语调确认了一遍:“你说什么?”

“诶?”纳兰迦耸耸肩,“你刚才不是说是队友了不用这么客气吗?那我想就用比较亲切的方式称呼你吧,叫潘尼不是感觉很可爱吗?”

如果手边仍然有那册四公斤重的百科全书,福葛绝地会毫不犹豫地用书本糊上纳兰迦的脸。

“不,叫我福葛就好。”

“真的不可以叫潘尼吗?”少年不死心地追加了一次问题。

福葛沉默了一下,世界上唯一一个会叫他潘尼的人,已经不在这个世上了。

“不可以。”他最后说道。

“好吧……”纳兰迦在他面前的桌子上用手掌托起脑袋,福葛挑了挑眉,把眼前装饰着草莓的蛋糕不动声色地向自己拉近了一点。纳兰迦看着福葛用手指捏起那颗还沾着奶油的草莓,问道:“福葛,听说你上过大学?”

福葛微微一滞,僵硬地点了点头。

“那你能教我功课吗!”似乎确认了什么非常重大的事情,纳兰迦突然撑着桌面站了起来,满是期待地看着眼前一脸不可思议的少年。他苦恼地说:“我小学就辍学了呀……其实我真的很想继续学习功课的!可是……总之,你能教我吗?我会努力的!”

真是个莫名其妙的人。福葛对纳兰迦下了判断,死缠烂打地求自己联系布加拉提来加入黑社会,终于进来了却说要学习学校的知识,他正打算开口拒绝,脑海中却蓦地闪过那双深陷在黑暗之中,被绝望浸透的双眼。它们与此刻自己眼前的这双深藏着缬草花的眼睛重叠起来,像是一只无形的巨手,将时针拨回了更久之前的时光——家族对他的否认和遗弃,让他一下子失去了来处和归处,如同被丢弃在无人的孤岛一般。如果没有遇上布加拉提,不久之后他的下场,一定会跟纳兰迦一样,沦落到去餐厅后巷捡拾人家的残渣剩饭。

“脑子聪明有什么用!”他还记得警局里负责审问他的警官用手指戳着他的太阳穴,唾弃地说道。

“真是拿你没办法。”他有些焦躁地抓了抓头发,纳兰迦也察觉到了他的妥协,兴奋地点了点头。“你可要好好学啊,要是蠢得没救我才不管你。”

“我会的!”

“喂,你到底以为自己是进来这里干什么的啊?!”福葛忍不住问道,“黑帮可不是会几道算术题就能生存下去的地方……”

“我知道的!”纳兰迦点点头,他似乎故意摆了一个严肃的表情,眼睛却亮亮地看着福葛,“但是我想多学点知识,以后说不定能回到家乡,也能去上大学啦!”

“……你该不会就是为了这个理由才加入‘热情’的吧?”

“诶?不是啊!”纳兰迦摇摇头,他托着下巴看似苦恼地认真思考了一下,最后咧嘴笑了笑,“嘿嘿,因为……我觉得你和布加拉提……你们是能够接纳我的人。”

福葛一怔,微微垂下了眼帘。

被接纳之人……原来这家伙,真的跟自己一样。

他将指尖的草莓吞下,点点头,朝纳兰迦伸出手。

“Piacere.”

“Grazie.”

 

福葛在不知不觉中来到了城市的边缘。“热情”这一次派给他的任务,在那不勒斯其中一个不起眼的小镇里,能在清晨和落日的时候,看见海鸥在地平线上鸣叫着盘旋,来往商船的剪影看上去苍凉而壮丽,在带着盐粒的海风中拉响悠扬的汽笛。海浪声中,在渔船中编织着渔网的老渔民哼着意大利古老的歌谣,沙哑的声音远远地飘向看不到尽头的远方。

金发的少年倚在耸立在沙滩上的一块巨石背后。粗糙的表面早已被日夜拍打的海浪和海风磨得平滑,用指腹轻轻抚摸,似乎还能感觉到些许盐粒。福葛在一天的疲惫中安静下来,他闭上眼睛,不远处的渔夫唱着关于渔夫与人鱼的故事,低沉而平缓的旋律让他想起了冬天火炉旁祖母温柔地念诵诗歌的声音。她亲昵地叫他潘尼,只有她是这个世界上唯一一个不计较任何利益爱着他的人。她死后,福葛似乎被整个世界抛弃了一般迷茫而孤独,直到布加拉提的出现……然而就是这样深深彼此信任着的伙伴,在生死关头,自己却犹豫了。

他摇了摇头,阻止自己再继续想下去。如果从心底感到后悔的话,没有什么比效忠乔鲁诺,为实现他的梦想而努力更好的回报方式了。

老渔夫破旧的渔船在浅滩上随着接踵而至的波浪微微摇晃,这让福葛想起了布加拉提钟爱的那艘小艇。它绝尘而去,载着的是下定决心背叛的布加拉提和乔鲁诺,毅然决然的阿帕基和米斯达,拼死游了上去的纳兰迦,还有受伤了的特里休,消失在地平线上。就好像上一秒还在一个人声鼎沸的中央广场上,下一秒却只剩下自己在断壁残垣和灰色的雨中叹息。

明明在功课上笨得要死,关键时候,却比自己要果断得多。

当时他分明比谁都害怕,却仍旧决心追随布加拉提而去,实际上,他远比呆立在岸上的自己要勇敢得多。

福葛知道纳兰迦不可能在与老板的战斗中活下来,即使早就预料到了这样的结果,但从米斯达口中得到确认时,他还是听到自己身体里的一隅有什么东西断裂了。

明明自己是如此希望他们活下来……尽管即便当时自己上了船,这一切也不会有所改变。但他仍旧忍不住想象,倘若自己在最后一刻改变了主意,布加拉提一定会用担忧却感激的眼神迎接自己吧?阿帕基和米斯达会会心一笑,乔鲁诺则在一旁默默地微笑着,而纳兰迦那个笨蛋大概会挂着一脸狼狈的眼泪鼻涕,顺势扑上来拥抱自己。如果他能战胜恐惧,以这样的心情迎接必然的死亡,那么此刻就不会只剩下自己坐在这无垠的海边了。

裤袋里的电话震动了起来,福葛回过神来,摁下了接听键。

“喂?”

“福葛?任务的后续已经处理完了,准备回去吧。”

“哦……”他百无聊赖地站起身,拍拍身上的沙粒,突然问道,“喂,那个……布加拉提他们的墓碑……在哪里?”

“喂喂我可是新来的……”电话那头用略带不解的声音回答道,“你问这个干什么?”

“没什么。”他轻声回答,“我这就来。”

 

“很好。”乔鲁诺咽下了最后一块布丁,朝刚刚报告完毕的福葛点点头,“辛苦你们了。这下那边的人也会老实下来了。这也算是你正式回来‘热情’之后的第一次任务,福葛,你做得很好。”他朝福葛露出微笑,用了然的神情说道,“那些议论你的家伙应该也会闭嘴了。”

福葛觉得脸上微微一热,他窘迫地抓了抓头发,嘟哝道:“我才不会在乎。”

“我听说你想去看看布加拉提他们?”

“啊……因为……都还没有去过……”他踌躇着回答,“GioGio……但我不知道我是不是——”

“——有资格去看望他们?”乔鲁诺打断了福葛的话。少年微微挺直了背脊,认真地看着僵直地站在自己面前,盯着脚尖默不作声的人:“大家都会很高兴的——知道你还活着。”

“……大概,纳兰迦看到我会很不高兴吧。”他自嘲地笑笑。乔鲁诺摇了摇头,温柔地说道:“你对于纳兰迦来说,是很重要的同伴。他信任你,所以才会拜托你教他学习。福葛,对于我们大家来说,你都是无法割舍的同伴。正因为信任和在乎,当时布加拉提才不会命令你们跟着他背叛,你应该很清楚,他不愿意让你们任何一个人跟着他断送性命。”

“是的……”福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勾起唇角,“那么……我会一并带去的——那本纳兰迦只做了一半的习题集。”

 

福葛记得那日的雨,是他第一次听说了布加拉提他们的死讯时,从弹钢琴的餐馆跑出来那天一样细绵不断,从天而降的冰冷。但不一样的是,如今这雨水不再那样刺骨,打落在皮肤上的湿意在美像那日一样让他颤抖。他的脚步因为泥泞有些凝滞,左胸口的位置却意外地轻松。他没费太大气力就找到了布加拉提,纳兰迦还有阿帕基的墓碑。他小心地蹲下身,将花束放置在三人的坟头前。哽塞的喉头让他说不出话来,而他引以为豪的高智商也没能帮他改变此刻的状况。

“喂,低能,我来看你了。”他轻声说道,“我给你带了习题集——就是你只来得及做完一半的那本。让你维持低智商真是我的失职……答应过要好好教你,让你可以上大学的。没能遵守承诺……对不起。”

他将怀中的数学习题集轻轻放在花束旁边,又摸出了一个橘子。浑圆的橙色中还泛着一丝淡淡的青,他将它放在了书本上面。

福葛伸出手,轻轻触上面前冰冷的石碑。苍白的指尖微微颤抖者,顺着上面的凹痕划过少年的名字。他想起纳兰迦第一天来到“热情”时,紫罗兰般的眼瞳里欣喜的神色,用亲昵的语气称呼自己“潘尼”。

“呐,再试试吧,纳兰迦。再向我提问——‘真的不可以喊你潘尼吗’这样。”他说,“这一次我一定会回答你——可以。虽然你是个笨得要命,蠢到没救了的笨蛋……但还是告诉你吧,我并不讨厌你。”

“讨厌的反义词是什么?你虽然没上过学,也能想明白吧?”

雨不知何时停了下来,福葛站起身,被雨水濡湿的坟头安静地伫立在刚刚探头的丝缕阳光之中。福葛凝视着那三个熟悉的名字,他仍旧为他们的离去感到无法抑制的悲伤,但他知道,当他再一次在漆黑的原野上前进时,他将并非独自一人。

“Ho ritornat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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