维_

露と落ち
露と消えにし

【黑法】天赐

01

  法伊做了一个梦。

  他梦到自己跪在冰天雪地里,怀里搂着一个枯瘦的身体。他想哭,想叫喊,但张大嘴后只能发出压抑在喉咙的呜咽,如同被捕兽夹咬在喉头奄奄一息的小兽。抬起脸来全是天上窸窸窣窣往下坠的雪花,像是无数无声的责难和讽刺一样冰冷。整个世界只有雪落下的声音,连最细微的呼吸声都无法听见。

  他突然想不起自己为什么会在这里。怀里的人是谁。

  像是突然失去了画面的屏幕,除了沙哑吵杂的雪花以外,什么都没有。

  必须要离开。他想,手脚并用地蹒跚朝着某个方向爬去。然而虚空之中却突然伸出了一只手,凛然地指着他:

  “这是你的选择——”

  他惊醒。

  法伊从榻榻米上坐起身,抬起手去撩开额前有些过长的刘海,摸到额头上全是发凉的虚汗。夜风轻轻叩着玄关,隐约夹杂着清淡的花香和幽静的鹅黄月色,悄悄地从半开的窗户缝隙溜进来。啪嗒啪嗒,木头撞击作响的声音像是谁轻快的木屐声。风在他耳边呢喃着温柔却并不虚渺的絮语。

  法伊镇静下来,很快平稳了呼吸。他蜷了蜷脚趾,与梦中冻僵的感觉相反,是让人心安的温暖。正准备重新躺下去,有什么抓住了自己的手腕。他愣了愣。

  “怎么了?”

  没有月光的黑夜里甚至看不到问话的人的神色,只是一如既往沉稳的声线中竟是有了难掩的忧虑。他觉得心脏像是被幼猫的爪子抓了抓,不痛不痒地陷下去一块,又满是发涨的感觉。

  他轻轻地从手腕的桎梏中挣脱出来,又重新在一片漆黑中摸索着找到了那只手。带着干燥温度和粗茧的厚实感,并不是机械的冰凉。他轻轻垂下眼帘,柔密的睫毛微微颤抖,投下清浅的一片扇形。手指插入那人的指缝之间,十指交握,俨然是羡煞旁人的亲厚。他感到那个人的手也用力回握了自己一下,于是调皮地勾起了唇角。

  “没事。”他将自己缩起来,朝对方挤过去。那人从鼻子里哼了一声,却还是用另一只手将他朝自己怀里搂了搂。

  “睡吧。”

 

02

  白鹭城的人们都说,黑钢大人带回来的那位阁下,几十年来相貌始终如一。

  金发碧眼的青年彼时刚刚踏入这片土地,听不懂的陌生语言和与旧时毫无共通点的日常习惯让他慌了手脚。人们投来热情又疑惑的眼神看着这个始终微笑沉默着的青年,他似乎有点招架不住在言语不通的情况下汹涌袭来的好奇与疑问,只好转过头去求助那个带他回来的人。日本国的忍者像拎起一只顽皮的猫一样将他从层层叠叠的人群中拎了出来,气恼地揉了揉太阳穴。随后他搂住了法伊的肩,面对着一双双好奇的眼睛,勾起了嘴角。

  法伊听不懂黑钢那个时候在向人们说什么,他仰起头,只能看到他的笑容,耀眼而骄傲地宣示着什么,仿佛他本身就是身后那万丈光芒的光源,带着活下去的希望与喜悦,一瞬间撕裂了自己漆黑而死寂的世界。

  青年第一次尝到了生的喜悦。然而他的生命始终是有所缺失。

  他仍旧得靠黑钢的血才能活下去。他并不排斥这个由黑钢给予的生命,但漫长的年月下来始终如一的样貌也让他清楚地意识到,或多或少,他们终将错过。

  他始终是有遗憾。

  

  在数不清的流浪与飘荡之后,他在这个并不熟悉的东方国家永远地停了下来。

  一直跌跌撞撞的灵魂并不能在停止漂泊后马上安定下来。法伊总是频繁地做恶梦。兄长枯槁的面容上没有生气的笑容,他的王最后死在他怀里的模样……忍者总是会敏锐地感觉到他的不安,用滚烫的掌心贴上他微凉的额头,一边抹掉上面的薄汗一边呵斥他别再多想。

  后来噩梦终于成了一件奢侈品。偶尔做起,也恍如隔世一般遥远得不像是自己的经历。日本国里的日子还算是风和日丽,然而继承了诹倭领土的忍者仍旧需要为了讨伐魔物而出征。法伊自然不会听从黑钢要他待在结界里的话。他的魔力足够为诹倭支撑起一个强大得足以抵挡外敌的结界,然而维持结界却并不是他不在沙场上陪伴他的理由。

  黑钢第一次以诹倭领主身份出战讨伐魔物时,他陪着他郑重地擦拭那把银龙。男人良久没有出声,看着手中曾经被父辈握在手中的家宝,难得的收敛了豪放的神色。

  “我一直想像我的父亲一样……保护母亲,保护诹倭,保护重要的人。”他说。

  “但那时我一样也没能做到。”

  “今后,我再也不会允许同样的事情发生。”

  法伊用苍白的指尖触碰上冷硬的刀柄,他认真地看着男人赤霞般的瞳孔,将魔力通过指尖传递到这把名刀上。

  “愿你武运昌隆,鹰王。”

 

  教法伊学会日本国的语言文字以及礼仪显然让黑钢再三挑战了自己耐心的极限。像个半大孩子一样的青年总是会用各种各样的方法给他捣乱——比如用墨水在他脸上抹出奇怪的符号。诸如此类的行为最终总是导致黑钢耐心耗尽地掀桌拔刀,然后在侍女们半遮半掩的笑意中开始一场追逐游戏。

   但法伊很快学会了这个东方国家矜持含蓄的语言和文字,于是便装模作样地去问那个人在他初来日本国时向人们说了什么,果不其然换来的是对方一路红到耳尖的窘态和含糊不清的“谁还会记得”,毫无必要的音量欲盖弥彰地掩饰着什么。法伊捂着肚子放肆地笑起来,滚在地上笑出了眼泪。黑钢看着席上笑的阴谋得逞一样的青年,摁着银龙的刀柄,额角的青筋清晰可见。

  法伊在银龙被拔出鞘的前一刻握住了黑钢的手。他收敛了夸张的笑脸,轻轻抚摸着长出了厚茧和皱纹的手掌,俯下身子将脸埋进他宽大的掌心里。柔密的睫毛和细软的发丝落到皮肤上,像是狗尾巴草不经意地挠过一样带起一阵阵微痒,黑钢皱了皱眉,想要把手缩回去。然而法伊捏得更紧,他闭上眼睛,将唇贴了上去。

  我记得。我永远都会记得。

  你说:“这是我想要守护的人。”  

 

03

  夜晚的宴会的各项表演名单被白鹭城的知世公主以“法伊阁下会想要亲自安排”的借口此刻全部凌散地堆积在了法伊的桌面上。他实际上并不了解这个东方国家过生日时的传统习俗,也从未见那人对这个一年一度的日子表现出过任何重视的情绪。他有些迷茫地看着那些薄脆的宣纸上密密麻麻的名字,在侍女柔声的讲解中敷衍地点了点头算是通过。

  “对了……”在少女行礼即将走出玄关的时候法伊叫住了她,微微皱起眉头犹豫地问道,“这是黑……领主大人的第几个生辰?”

  “五十,阁下。大人已经好久没有理会过自己的生日了,所以公主殿下才坚持……”少女清澈的眼眸并没有刻意去掩饰她的疑惑。青年几乎是跟他们的领主大人形影不离,却不记得这是他的第几个生日,看上去确实是有些怪异。然而听到这个数字后的青年似乎一下子就被泄光了力气。他沉默了好久,才用艰涩的声音向她道谢。

  他竟是忘了。

  寻常人的一生充其量不过百年。法伊早已比黑钢多活了数倍的年月,而今后也必将以及其缓慢的速度老去。正是因为清楚的认识到了这一点,他才一直默默地在心里掐指算着他们剩下的日子,生怕一个不留神就惊觉手里握着的时间竟然已经少到了一分一秒都是奢侈的地步。然而他还是算错了。对于自己这般如此漫长的生命来说,几十年的时光实在是太短了,短到竟让他错误地计算了他们逝去的时光。而属于男人的百年光阴,竟是已经挥霍了一半。

  他觉得自己像是掉进了一汪冰池里,四面八方灌进身体里的冰凉的水像是一层薄薄的塑料膜,温柔而不动声色地制住了他的呼吸。他想要挣扎,却抓不住一根救命的稻草。从指缝间流失的水流如同翻转了的沙漏一样停不下来,他越是想要抓住去锱铢必较的计算,就越是漏下得多。

  还剩下多少个日夜。

 

  黑钢从巡视边界的任务中回来后,有些意外地看到了坐在庭院里的金发青年。法伊赤裸纤细的双脚有规律地缓缓晃动着,带出扑朔迷离的光影。他嘴里哼着不成调子的旋律,指关节随着有些不稳的节奏在木头上轻轻叩着。

  “欢迎回来,黑大人。”

  在黑钢出声之前就已经察觉到他的归来的青年转过身,朝男人调皮地招了招手。他几乎再未改变过叫他的方式。在下人面前规规矩矩地称呼着男人领主将军,转过头却仍旧是让人咬牙切齿的黑P黑砰黑铃黑汪汪黑大人,外号的漩涡似乎没有尽头,一路盘旋下去似乎连通着阴谋还未被揭穿时一起旅行的日子。他们也确实常常想起无法久聚的少年和公主,满身伤痕地回到了最初的起点最终却仍旧只能为了实现愿望而天各一方。最初相遇的时候各自都怀揣着不同的心思,却被不明就里地就团在了一起,像是乱糟糟的几个毛线球,总是难以避免会互相牵扯。只是最后是干脆利落地一刀剪断,还是放任彼此闯入自己的世界,在变成他人手中用以完成超乎常理的愿望的棋子之后,只有这道门的钥匙自始至终都在他们自己手里。

  “我要到别的世界去,再也不要回到我原来所在的世界。”

  “我要马上离开这个世界,回到我原来所在的世界去。”

  殊途……最终仍旧同归。

  他们的愿望,终究一个都没有落空。

 

  黑钢在法伊身边坐了下来,后者微微侧过身,拾起茶具为他重新泡过一服新茶。苍白修长的指熟稔地拈着茶簪,细细地除去表面的茶沫。青年水蓝色的眼睛里全是认真内敛的神色。暖黄的夕阳笼着他熔金般蜿蜒在身后的长发,像是落满星屑的涓涓溪水。

  他将茶杯推到对方面前,眯起眼睛微笑,弯弯翘起的眼角掩住了所有不安的风暴。

  “这服茶味道如何?”

  “比起茶,我倒是更喜欢酒。”黑钢重重地放下茶杯,“嘶”了一声眉头微微皱起,捏了捏戴着手套的左手。

  “又疼了……吗?”  

  法伊自然没有漏过他细微的隐忍。他直起身子,不顾黑钢的遮掩和反对去解他和服的带子,露出小麦色的皮肤。健硕的身体上有着或大或小的伤疤,每一道在他眼里都是同样的触目惊心。然而唯一微微渗着血的只有左肩上与机械手臂磨合的部位,纵然有着陈旧的厚茧却仍旧是经不住已经磨损了许多的金属的摩擦。法伊用指尖沾了一点殷红,伸出舌尖舔去。身体里一直叫嚣着的渴望稍微安稳了一些,但苦涩的味道却随着味蕾一路蔓延到心房。他太过清楚,这具身体上的伤口何止这一个。积年累月的征战给这具身体种下了无数个旧患,随着渐渐老去的肉体愈发衰弱,它们就愈发肆无忌惮地侵蚀。他一直觉得,这个人是诹倭百姓们心中的一座山,稳稳地屹立在那里,足以抵挡所有魑魅魍魉的侵袭。但饶是黑钢也终究是抵挡不住岁月的啃食的。纵使他从未去想象男人迟暮的模样——无论是不曾还是不敢——这一天终究是要来临的。

  “只是一点,不碍事。”

  “……为什么不换掉呢?”

  黑钢从鼻子里重重地“哼”了一声算是作为回答。他看着青年的笑容里难以掩饰的干涩,心道这人一定又想了一些有的没的。这念头甫一冒出来就让他觉得有些火大,连肩头上原本细微的刺痛也火辣辣的烧了起来。他知道自己永远不能彻底治愈法伊的伤口,看似痊愈的疤痕下其实仍旧是汨汨淌出鲜血的血肉,随着时间的推移只会越发不可收拾。只是法伊永远以为自己掩饰得很好,却不知全身上下满是破绽。他知道对方在害怕着什么,只是这一次,他无法帮他。

  他毕竟战胜不了时间。

  从碧芙国来的机械手臂毕竟是没有裹上外皮,再精细的机器也经受不住战争和时间的双重洗礼,更何况身上还有各种各样的伤患,随着肉体的老化,就像一点一点冒出来的锈斑一样慢慢腐蚀了身体。有时候黑钢会在半夜里被痛醒过来,提议他换掉这只手臂的人也绝不止法伊一个。

  “虽然我没有了梦见的能力无法见到碧芙国里的那个‘我’,‘那位阁下’的时间也已经不再滞留早已离去,但她的店迎来了一位新的店主,如果你想要换掉手臂,我想总归是有办法的。”

  “我不会换的。”他沉声回答那位满脸担忧的公主,“那家伙当初用他仅剩的最后一点魔力给我换来这条手臂,如今假如要换,想必那个想不开的混蛋又会抢着自己付代价吧。他已经没有什么可给的了,我也不允许他再把自己重要的东西交出去。我也不会为了一个机械交出自己重要的东西的,就算有一天这条手臂不能用了,只有一只手,我还是可以保护我最重要的东西。”

  你为我换来的东西,我会珍惜到最后一刻。

  所以相反的,我为你换来的东西,你也得好好珍惜到最后一刻。

 

  “我以为你已经被知世喊去白鹭城了,怎么还坐在这里?”沉默织成的网几乎要将两人都包裹住的时候,黑钢才终于开口问着不痛不痒的问题,“知世那家伙……不是多余地搞了个宴会什么的……”

  “但是黑铃并不喜欢宴会吧。”青年拍了拍他的肩,了然于心地笑了起来,“为什么黑铃从不喜欢过生日呢?”

  “啧,那种东西随便怎样都好吧,不过是个纪录年岁的方法而已。”他拍开了肩膀上不安分的爪子,想起了什么似的撇了撇嘴角,“切,还真是老了啊……”

  法伊神色一黯,心里猛地落空了一拍,却很快又挤出了一个没心没肺的笑容:“啊哈哈哈哈黑汪汪居然说了这种看上去很帅的话还真是……”有些过分夸张的音量渐渐落了下去,结尾找不到形容词便尴尬地悬空在那里。法伊收了笑容,想要伸手去握那个人的手。但男人的手微微一紧,握成了一个拳,躲开了。

  “抱歉。”他说,声音淡然得像一汪清冷的湖水,连一丝涟漪都没有。

  “但如果还能再选一次,我也会做同样的选择。”

  “我还是会选择让你活下去。”

  比起自暴自弃,为他人牺牲,更希望你体会到活着的喜悦。哪怕只是多出一分一秒,无论当时魔女需要的代价是什么,都会不惜与之交换。痛苦的回忆一定有一天会被时间冲淡,死亡是多么寂寞的事情,怎么能让你一个人盲目地一路往前冲。

  所以我说,如果你想死,就由我来杀了你。

 

  “啊……我知道。”

  青年的唇角满是温暖的笑意。他再次伸出手,去抚摸男人已经有些灰白的鬓角,眼睛里一汪透澈清明的水蓝彷如落满了落日的余晖。黑钢赤霞般的瞳孔里全是他融融的笑意,毫无伪装,如同婴儿般的赤诚。

  “所以我才说,我再也不会轻易交出与自己生命有关的东西了。”

  

04

  如果黑钢死去,无法吸食他的血液的法伊也会跟着死去。

  这是一条他们百般无奈下为彼此系上的锁链,尽头是一个打不开的死结。即使扣上锁链的时候彼此都被弄得鲜血淋漓,但扣入血肉的结,又怎么解得开呢?

  既然如此,时光又有什么可怕。他又有什么必要胆颤心惊地计算。

  倘若有一天死亡如灾难般从天而降,他们必将一同承受。烈火烤炙也好,寒冰蚀骨也好,总之这一次,就是永恒了吧。

  “呐,黑大人,你知不知道……”

  “怎么?”

  青年水蓝的眼睛里是深深浅浅的光斑,像是阳光下闪耀的湖水;他弯起眼角,一切便有了风生。

  “……知世公主准备的晚宴,作为主角的你已经迟到很久了。走啦走啦!”

  “啧真是,都说那种东西怎样都——啊啊啊混蛋别戳我伤口!!!!!”

  “说起来,似乎真的有什么忘了跟你说。”法伊停下脚步,歪过脑袋看着有些抓狂的男人,思忖着说道。

  “啰嗦死了,有话快说!”

  “唔……”法伊浅浅的眉毛弯起来,他朝黑钢露出一个无比熟悉的笑容,“生日快乐,黑大人。”

 

  呐,黑大人,你知不知道——

  “倘若你死去,那么我的生命也会随同你一起逝去”这件事情,对我来说,是如同上天赐赠一般的幸福。

  而你又知不知道——

  只要明白了这一点,就能够让我无所畏惧。

  

  生日快乐,与我共生的人。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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