维_

露と落ち
露と消えにし

【杰弗】未央

「You’re now melting, your heart is melting.

  In the dark morning, I hear you whisper...Sayounara.」

 

01

 

  黑暗中有让人不安的碎语,窸窸窣窣地在霓虹灯照不到的角落骚动。屋檐下的阴影似乎有生命,在墙角里随着过往车辆明灭的车灯扭动着不规则的形状。深夜的小巷子里有老鼠在被撞翻了的垃圾箱里小心翼翼地嗅着被人们丢弃掉的食物。它用前齿咬烂了一个咖啡杯,缺口里缓缓地流出了深褐色的液体,掺杂着周遭烂苹果和发酵米饭的味道,还有一丝让人难以察觉的淡淡腥甜。

  饥饿的小鼠甩了甩细长的尾巴,准备将咖啡杯拖到一边。巷子的另一头突然传来了渐次接近的脚步声,啪嗒啪嗒,急促地落在刚刚被雨水淋湿的地面上,接踵而至的是警车尖锐的鸣笛声,高亢的声音直直地刺入脑海,如同女人毫无保留地惊恐尖叫。

  老鼠被这突如其来的躁动惊得一愣,吱得一声扎进了垃圾堆里。

 

  “政府表示,正在研究中的血液代替品将能完全满足市民的需求,以便给予人类足够的时间来繁殖……”

  弗拉特·艾斯卡尔德斯在国贸大厦的巨型显示屏面前停了下来,画面中显示的是一列密密麻麻的统计数据,主播不厌其烦地重复强调着日益增长着的暗袭者们的数量,以及以惊人概率下降着的人类数量让市民们面临着多大的危机,金色的眸子里却全然是不耐烦的焦躁神色和再明显不过的饥渴。她无意识地咂了咂嘴巴,翻过一页新闻稿:

  “在政府下达了新的规定,即‘所有饮品、食物中所含的血液量不能超过5%’后,许多不满的市民自发组织了游行,在市政府大门前抗议……”

  “啧啧……”金发青年盯着大屏幕,发出了意义不明的感叹。他扒拉着额前被雨水和汗水打湿的刘海,目光移到了一边巨幅海报上艳丽的女星身上。裸露在外的皮肤在经过软件精细处理之后也去不掉过分白皙的肤色里带着的病态,娇艳欲滴的红唇微张,原本是犬齿的地方露出细细的尖牙。

  “哎呀这么漂亮真是可惜——”他把脖子向后仰了一点,似乎是想看的更清楚。由远而近的警笛声拐过十字路口,毫无预警地再次撕碎了黑夜的平静。弗拉特回过神,似乎终于想起了自己仍在被追杀的危急情况里。他最后可惜地看了一眼海报,又慢悠悠地将刺进眼睛里的刘海抹开,这才重新跑了起来。

  这是个没有心跳的城市,只有到了夜晚,雪原市才算真正“活”了过来。市民们从地下隧道重新回到街道,在破晓降临前享受着普通人一样的生活。学校在凌晨两点钟开始上课,太阳升起来前能看到急匆匆往家里赶的小女孩,百褶格子裙和高高束起的金色马尾辫一起晃来晃去,期待着家里母亲端来的临睡前的温牛奶(当然掺了作为必需品的血液)。衣着规整的白领们提着公文包,拎着一杯缓缓冒着白色烟雾的热咖啡,麻木地等着地铁和公交,一边跟身边的陌生人抱怨着糟糕的天气,或是咖啡店的员工又偷工减料的减少了血液量诸如此类的琐碎事情。

  弗拉特推开了一群挡在路中间发着酒疯,打扮朋克的青年,那群不良少年几乎在一瞬间就察觉到了他是个人类,然而却没有人敢在紧接着追上来的警车面前动手。私自猎杀人类的后果并不比被抓走的人类要好。他们龇了龇牙,看着那颗金色的脑袋渐渐消失在街头的人群中。

  然而在夜晚的街头上游荡对于身为人类的弗拉特来说是很危险的,总会有为了新鲜血液愿意付出一切代价的人不怕死地当着警车的面向他下手,而身后的警车里坐着的其实也是政府控制下的人类捕猎者,他们将不愿变异的人类抓回去,作为血液来源的提供者圈养起来。

  “早知道就不趁着教授不在的时候偷跑出来了……”弗拉特的脑海里浮现出自己的老师——埃尔梅罗二世那张气急败坏的脸,倘若被他知道自己偷跑出来,免不了又是被滚烫的雪茄在额头上戳出好几个疤。而若被他知道自己不光出来了,还被捕猎者发现追杀,最后还无药可救地跑回基地把藏身之处暴露在他们眼皮底下,自己恐怕就不是被烫出几个伤疤那么简单了。

  弗拉特在喘息的空档里吐了吐舌头,朝右手边一个狭窄的小巷子里跑去。警车鸣笛的声音很快追到了巷口,狭小的空间无法容纳警车的通行。捕猎者们只好骂骂咧咧地举起麻醉枪,朝着虚无的黑暗中漫无目的地射了几枪,却没有听到重物落地的声音。他们跺了跺脚,下了车朝黑暗中追去。

  尽管埃尔梅罗二世对于弗拉特的形容用一个字概括的话就是“蠢”,两个字以上的话就是“又蠢又笨”,然而弗拉特此时也知道自己不能回基地。那里藏着雪原市里数量最大的一批人类,如果就这样回去,无疑为自寻死路。

  但一直跑下去也不是办法,他贴着墙根,躲过了几束扫射过来的强灯,捂着嘴尽力不让自己喘得太厉害。然而剧烈运动后的心脏却在胸腔里跳个不停,搏动的声音仿佛被放大了几百倍。他忙着伸手去抚平自己剧烈起伏的胸口,却没有注意到对面被深邃的黑暗庇护着的角落里,喷吐着血沫的沉重喘息。

  暗袭者扑上来的时候,弗拉特只能呆呆地看着,下意识地闭上了眼睛。

  想象中的利齿刺入动脉的痛苦并没有来,弗拉特尝试着将眼睛睁开了一条缝,然而黑暗却大大降低了他的可视能力。刺啦闪动着的昏黄灯光下,他只能看到面前一个高大的背影,黑色微卷的长发随意地束在脑后,手中的匕首闪着凌冽的寒光。巷子里弥漫着一股浓烈的腐败的血腥味,弗拉特张望了一下,袭击他的暗袭者已经倒在了地上,从喉咙被哗啦开了一条口子,一直裂到下体,浓稠的血液从伤口不断地冒出来,在水泥地上变成沉重的黑红色,流散开去。

  面前的人微微吐出了一口气,洁癖一般地不知从哪里掏出一条手帕细细地擦掉了匕首上的血迹。弗拉特注意到他的手指细长而苍白,指骨上骨节分明,剪到最短的指甲上有几个淡白色的月牙,一双手干净而灵巧,让人不禁联想到握着手术刀的外科医生的手。

  “你……呃,我……”

  出乎意料地,他结巴了起来,手舞足蹈地指着地上的尸体,又指指自己,不知道想要表达些什么。那个人似乎终于意识到了自己身后还有人,这才缓缓地转过身来。

  弗拉特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他往墙根贴了贴,似乎想离这个人远一点,却又忍不住盯着他被黑暗蒙住了大半的脸,似乎想要在上面钻出一个洞来。

  “你没事吧,先生?”那个人终于开口了,声音淡漠地让人觉得他其实并不关心这个问题的答案。照理来说,每个人的声音都应该会带着属于那个人的信息,让人一听就能或多或少地了解到关于这个人的某部分,甚至在脑海中描绘出这个人的样貌。然而面前的人的声音却全然没有颜色,让人无法想象他的经历,更加无法描绘他的容貌,甚至连是男人还是女人都无法确定。就像是一面镜子,无论怎样看进去,也只能看到自己的相貌,却怎么都看不到另一面的景色,甚至连自己面前是否有这样一面镜子,都变得值得怀疑起来。

  “没事……谢谢你。”对方开口说话似乎让弗拉特松了一口气,他看了看这个人手中的匕首,指着那具破碎的尸体赞叹道,“你好厉害!这是一刀下去的吗?看上去不是胡乱划的一刀啊,你是医生吗?”

  对方并没有回答弗拉特一长串不合时宜的提问,而是抿嘴朝他礼貌的笑了笑。他将匕首藏到黑色的风衣口袋里,眼角的余光扫过已不时闪现的手电筒射出的灯柱,打量了一下面前正用近乎崇拜的眼神看着自己的金发青年,轻轻皱眉。

  “谢谢你的夸奖。但在黑夜里乱跑是很危险的,尤其是对于身为人类的你来说。这你应该知道。”

  “教授都重复几百遍了我当然知道……”弗拉特撇了撇嘴角念叨着,“但是闷在房里很无聊啊,我想出来看看夜晚的雪原市是怎样的!虽然有点危险,不过小心的话应该没问题的,今天是……不好运啦!”他无奈地摆了摆手,仿佛驱赶一只苍蝇。

  那人似乎觉得这番言论很有趣,他歪了歪脑袋,向弗拉特示意巷口愈来愈近的杂乱脚步声,用带着嘲笑一般的声音说道:“但你今天似乎不好运过头了。如果信任我的话,我可以帮你,带你到我的住处暂时躲避一会儿。”

  见弗拉特毫不怀疑地点了点头,男人反倒愣了一下:“你就对我这么放心吗……真是……该说你没有防备还是……”他摇了摇头,似乎放弃了从脑海中搜索出一个形容词套到青年身上,于是微微一笑,示意他跟着自己走。男人走的并不急促,步子却迈的很大,弗拉特只能磕磕绊绊地跟上他,一边调整自己的呼吸,一边问道:

  “哇刚才那一刀真的很厉害,在那之前我还以为我死定了呢!不过你是怎么发现我的,呃……不知道名字称呼起来很不方便呢,你说呢吸血鬼先生……?”

  “……杰克。”男人犹豫了一会儿,用干涩的声音告诉他。弗拉特仰起头,从他的角度,能看到鹅黄色的灯光下,男人金色的眸子在接连闪现而过的车灯下如同洒满阳光的湖面般闪着粼粼的光斑,苍白没有血色的嘴唇弯出一个细微的弧度,念出了自己名字的发音,露出了安静隐藏在唇瓣下细细的尖牙。

  “请喊我杰克就好。”

 

02

  

  公元2009年,一场始料不及的瘟疫爆发了。

  世界原本的主宰一下子跌落到了食物链底端,如同牲畜一样被圈养起来,作为食物供给给世界新的主宰者。

  当道德标准面临着最基本的生存问题的挑战时,一切都变得不再重要。

  适者生存。猪狗会被围圈宰食,鸟雀会被囚禁观赏,无非是弱肉强食的自然规定所决定。当食物链的顶端傲立着的不再是人类时,在高等动物面前,他们便与猪狗鸟雀无异。这是大自然的公平所在。

  然而作为食物,存活下来的极小部分人类早已不够贪婪的吸血鬼们吸食。政府开始研究血液代替品以求让人类有足够的时间繁衍,他们开始更加不择手段地捕获存活在外的人类,如同有收集癖一样的年迈老头一样气急败坏;在迟迟未能研究成功的血液代替品出世之前,只能靠掺杂着极少血液含量度日的市民们也开始蠢蠢欲动地想要品尝纯正新鲜的血液。

  当然,更重要的一个原因就是,长期未曾摄取血液的身体会发生变异,最终变成不会思考,只会凭着本能捕猎的野兽。

  每一个阳光无法企及的角落都变得危机四伏。而夜晚更是如同伺机待发的猛兽,随时可能扑上来将猎物撕碎吞噬。

 

  弗拉特难得正经地端坐在柔软的深灰色沙发上,有些局促地用手心来回摩挲着手里的那杯冒着白雾的红茶。他再次微微挺直了身子,对面似乎是厨房的地方透出一柱暗黄的灯光,不锈钢器具互相碰撞的声音叮叮当当如同被风撩动的铃铛。窗外不知何时再次落下的雨点敲击着窗棂,像是爵士鼓点一样雀跃,与这个死气沉沉的城市大相庭径。

  屋子的主人终于从厨房里走了出来,他打量了一眼弗拉特别扭的坐姿,笑道:“茶里没有血,你可以放心喝。”

  “不是不是,我的意思是……”青年似乎在脑海里搜寻了一下措辞,头顶翘起来的乱发随着脑袋一起晃来晃去,他想了好一会儿,才压低了声音问道,“你把人类藏在家里……没关系吗?”

  “如果你是指我会不会突然跳起来吃了你这件事情的话——”也许是弗拉特瞪大眼睛的样子很有趣,男人的表情似乎快要笑出声来,“请放心,我对人血不感兴趣。”

  “不是——咦?不感兴趣?但是你不是……?”弗拉特将面前不知早已悄悄打量过多少次的人再次盯了一会儿,直到看到对方耳朵上几乎无法察觉的一个细小的尖,才恍然大悟地,用根本不必要的弧度大力点了点头,“你多久没有喝过人血了?”

  “记不清了。”也许是很久没有被这样直接了当地问过这个问题,杰克也只是用有些敷衍的语调回答了他。况且在血液供给源极度缺乏的现下,出现血液缺乏症的市民不只他一个,他所能做的,就是在自己被病症彻底剥夺去理智,逻辑和感情并病变成暗袭者之前,尽量用动物,或是极少量的人血维持身体基本机能的运作。

  “杰克,你是怎么变成吸血鬼的?”完全没有注意到面前那双金色的双眸已经陷入了沉思,弗拉特一边打量着房屋线条简洁的装潢,一边仿佛是随口一样地问道。他似乎并不觉得对刚认识不久的人直呼其名有什么问题,就如同他也完全没有意识到这个问题有多么不合时宜一样。

  果然,被叫到名字的人愣了愣,用有些难以置信的眼神看着面前那双完全没有恶意的淡棕色眼睛。他沉默一会儿,才突然笑出了声:“你真有趣,对刚认识不久的人问这种问题……”

  男人用那双手指修长的手拿起一个精致的小勺,为他添了两块方糖。

  “我没得选择。如今的世道,倘若想要不必担惊受怕地安然生存,这是唯一一条可以走的路。”

  “那你为什么又不喝人血?吸血鬼还怀抱着这种道德标准听上去好像伪君子。”

  “你……又说了很伤人的话你知道吗?”仿佛终于意识到了面前的青年有着怎样异于常人的脑内回路,杰克挤出了一个苦笑,他将弗拉特手中捏了好半天的陶瓷茶杯拽出来,添上一些新的热茶,用苦涩的声音反问道,“如果是你,也能为了自己生存就心无芥蒂地去吸人血吗?”

  “……”

  “长生听上去很好,但上帝是公平的,这要付出相应的代价。”他艰难地说道,“我记不清楚29岁的生日过了多少次,慢慢地连自己是谁都无法确定:我是谁?我活着的意义是什么?太过漫长的岁月会让人麻木,连自己本身都会被忘却。”

  “抱歉,今晚似乎说的有点多了。”杰克站起身来,朝弗拉特抱歉地笑了笑,“请跟我来,我领你去卧室。请你在明天太阳升起来后离开吧,宁可绕些远路,也不要走地下隧道。”

  “白天跟夜晚一样危险,只有阳光才能保护你。”

 

  弗拉特再次醒来时,已经能听到远处传来鸟儿风铃般清脆的鸣叫。他揉了揉眼睛,房间里有些昏暗,让他几乎以为时间仍在半夜。青年顶着一头胡乱蓬起来的头发呆坐了一会儿,才恍然大悟一般地磨蹭起来拉开了厚重的深蓝色窗帘。顿时,早晨金色的阳光从一尘不染的玻璃折射进了这仿佛许久不曾沐浴过阳光的卧室,细小的灰尘颗粒在空气里飞舞,旋转成螺旋的样子。实际上还并没有完全清醒的青年随手扒拉了一下额前的碎刘海,打了个呵欠,习惯性地掏出手机想要看看时间。然而无论开机键按了几次,也只能看到漆黑的界面中央无力地亮起警告式的红色。埃尔梅罗二世一夜联络不到他,该不会以为自己在外面被吸干了血而担心得一夜白头吧。弗拉特的脑海里思考着完全不可能发生的事,顺着光滑的木制旋梯下了楼。

  深褐色的方形餐桌上摆着一份早餐,淋在煎蛋上的酱油黏在盘子上看上去已经凝固干透了,火腿片也呈现出一种让人毫无食欲的干瘪,透过陶瓷杯仔细感受的话,似乎只有咖啡还散发着一点微不足道的热度。显然这份早餐是屋子的主人在天亮前准备的。而这位细心的主人,现在无疑正迎接着真正属于他的夜晚。

  弗拉特没有见外地坐了下来,他没有抱怨地吃完了早餐。在将碗杯送到洗涮池的时候,他在咖啡杯下发现了一张被仔细压着的纸条,暗红色的墨水描绘出流畅的斜体,在白色薄脆的纸上像是鲜血一样舒展开去。

  “早上好,弗拉特先生。希望早餐您还满意,虽然它们已经凉了。请原谅我无法亲自送您,但还是请您尽快离开,别忘了我说的话,走大路。P.S. 个人建议您下次还是不要把ID就这样塞在上衣口袋里,以及,希望您口中的那位教授不会让您遭遇到比暗袭者更可怕的事情,祝您好运。

                                                                          ——JTR.”

  “真是个怪人……”弗拉特最后对他的救命恩人下了这样的定论。他拉开吱吱呀呀的大门,门外蜂拥而进的阳光与身后如同万丈深渊般不见底的黑暗相互抗衡,他几乎能听到这座许久不曾为阳光打开欢迎之门的房子发出了抗议的尖叫。青年扭过头去,最后看了一眼盘旋上升的扶梯,将自己重新投入了熟悉的昼日之中。 

 

03

 

  饿。

  饿。饿。饿。饿。饿。饿。饿饿饿饿饿饿饿饿饿饿饿。

  如同在荒凉的冻土上艰难地寻找着食物的孤狼,每一处毛孔都叫嚣着需要食物的补给,哪怕看到的只是一丛早已冻死的枯草,也恨不得扑上去痛哭流涕地啃,直到将不再会吸收营养的根都从僵硬的土地里拔出来,咽下满嘴泥土,却也满足不了这种从身体最深处散发出的饥饿感。

  正常运作着的冰箱里仍然保存着许多新鲜的食物,机器运作发出的闷响在近乎死寂的空间里如同用扩音器说出的耳语一样被放大了无数倍。急冻室里的牛排骨上仍然沾着殷红的血丝,像是毛毛虫一样蔓延出细细的毛边。急冻保鲜起来的肉呈现出一种嫩红色,一层薄薄的霜附在上面,像是轻柔的纱。超市里打折销售的果汁还没有开启,瓶身上有一层透明的水雾。

  然而这些都不行。饿,从骨头里散发出来的饿。即使将所有美食都囫囵吞下,也无法填满一丝一毫这异样的空虚感。

  其实自己心里很清楚要怎么做。

  张开嘴,朝着脖颈上那突突跳着的大动脉咬下去,让鲜热腥甜的液体充斥整个口腔,再慢慢感受着它顺着食道滑到胃部,如同有人在冬夜里为你在面前生起了一丛温暖的火把。

  哪怕只要一口。

  不,一口不够……永远都不会够。只要尝过了一口,就会想要更多。

  好饿。

  身体里有什么东西如同退潮的潮水般在慢慢退却,束缚在身体上的锁链正在被缓缓打开。无穷涌进的不安中却又带着窒息般的快感,仿佛在被掐住脖子时,急速上升的肾上腺素一样,大脑里每一个最微小的细胞都亢奋了起来。没有顾虑,没有恐惧,甚至渐渐连理智都不复存在,剩下的只有——

  杀。

 

  “杰克,醒醒。”

  身体像是从数万米深的海底重新浮到了表面,不仅沉重的压迫感消失了,连眼皮上延绵着的无边无际的黑暗也似乎被阳光取代,视野内一片血红。有什么东西似乎又慢慢重新回到了体内,像是长音很久的电话被突然接通一样,胸腔有什么在跳动,连带着身体上所有的筋脉,催动着生命继续。

  “奇怪。”有谁如同少年一般干净清脆的声音在念叨着,那语调有些好笑,杰克几乎就要撩起嘴角,但肌肉却动弹不得。他觉得有谁似乎掐了掐自己的脸颊,然后又继续絮絮叨叨地发出没有意义的语气词,“唔……咦?怎么还不醒……”这声音很快渐渐远去,他听到不锈钢之间互相碰撞的声音,有水声哗啦啦地响。

  自己似乎能动了。意识到了这一点之后他坐了起来,环顾四周,是在自己熟悉的宅邸。没有什么阳光,那只是头顶大开的吊灯暖黄色的灯光,直晃晃地从上方刺下来。他皱了皱眉,有些犹豫地伸手抚摸上了左胸膛,不出意料——胸腔一片让人绝望的平静,没有心跳。

  他尝试着想要开口说话,却发现喉咙干涩得发不出声音,四肢也失去了支撑身体的力量,只能就这样无力地呆坐在地上。自己的屋子里明显来了一位不速之客,尽管对方似乎并没有对他有所企图,杰克还是默不作声地将手伸进了风衣口袋里,手指触到了一个坚硬冰凉的物体,他没有犹豫,娴熟地握住了刀柄,倘若对方发难,即使他现在状态不佳,至少也能躲过第一击。

  有些过于轻快的脚步声很快从厨房里渐次响了起来,杰克挺直了身子,被黑色风衣衬得有些消瘦的上半身微微前倾,一个准备随时发动攻击的动作。他屏住了呼吸,金色的瞳孔微微眯了起来。

  “哟!杰克你醒……了……”

  弗拉特微微愣了愣,面前的男人也难得一瞬间露出了惊讶的表情。

  “你……是怎么进来的?”男人最后只能无奈地笑了笑,将口袋里握住刀柄的手指松开了。他失笑般地看着面前表情放松下来的青年和他手中捧着的托盘,无可奈何地摇了摇头。

  “门没关。”弗拉特直白地回答道,看到对方愣神的表情后他又补充道,“咳,我又溜……不,咳,我出来的时候打算来找你,结果看到你倒在门口,门又没关,我就把你抬进起来了。”

  “……”杰克挑了挑眉,似乎在质问这个看上去有些高兴的青年“你把我抬进来就是扔在地板上吗”。弗拉特却根本没有留意到对方的脸色,而是蹲下了身子,将视线放到与对方平齐的高度,露出一个过分灿烂的笑容,将手中的咖啡递了上去。

  面前这个青年似乎总是能让自己无话可说,杰克捧过咖啡,习惯性地低下头去闻了闻可可豆诱人的香味,然而吸血鬼的鼻子很灵敏地捕捉到了另外一丝味道,他锁起了眉,将咖啡重新推回弗拉特手上。

  “我不喝。”

  “什么嘛!果然骗不过你。”被拆穿的青年面无窘色,也坦然利落地一屁股坐在了地板上,懒洋洋地伸出一只手去碰对方几天不见后明显了许多的耳尖,随后难能可贵地皱起了眉头,就当杰克以为对方就要对自己展开深刻的思想教育的时候,青年没有形象地撅了撅嘴,棕色的眉毛搭了下来,看表情似乎就要哭出来了,“但是我割的很痛的啊!”他扬扬手,露出掌心包扎着的惨白色的绷带,还有未曾干透的血迹在上面,顺着布料向四周散开毛毛的边缘,棕色的眸子一眨一眨地盯着他,柔密的睫毛投下一圈淡淡的扇形。

  男人的眉头皱的更深了,他盯着那个伤口看了一会儿,终于放弃一般地低下头去,有些饥渴难耐地大口将咖啡灌进喉咙。尽管被冲淡了许多,但仍旧是纯正的人血,对于许久未尝甘露的这具身体来说,无异于无垠沙漠中拾到的小半瓶水。

  “啪嗒。”

  吸血鬼有着像狼一样灵敏的听觉和嗅觉,杰克迅速从热气蒸腾的杯子里抬起了头。屋子的后巷里传来了奇怪的声响,带着不祥的粗重喘息,和喉咙上下囫囵吞咽的咕噜声。在吸收血液后迅速重新获得了力量的身体比大脑更快行动了起来。他丢下咖啡杯,从口袋里迅速抽出了小刀横在胸前,膝盖如同短跑运动员起跑前一样弯曲着半跪在地上,随时可以爆发出惊人的速度。而还未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事的青年则被护在了身后。

  “砰!”

  有什么人——不,也许是什么“东西”——大力地撞了一下门。并不是指单纯地用手拍打,而是似乎用尽了全身力气,飞蛾扑火一般地将整个身体撞上木质的后门。

  “别动。”杰克伸出手拦住了几乎想要去门口看看的弗拉特,示意他噤声。他将身子压得更低,如同发怒的猫一样微微弓起了背。

  “砰!砰砰砰!砰砰砰砰砰!”

  不管门外的是什么,都显然没有就此罢休的打算。撞门的声音听上去更加发狠,没有大门牢固的木质后门被撞落一片片飞舞的灰白色粉粒,因为生锈变成深褐色的螺丝钉也摇摇欲坠几乎就要从门框上脱落下来。最后一道防线已经支撑不了多久,杰克屏住了呼吸。

  “哐当!!!”

  门终于倒了下来,假象的安静只有一瞬间。暗袭者没有预告地扑了上来,稀疏的毛发凌乱地散落在头皮上,脸颊骨深深地凹陷下去,眼球也变得浑浊不堪,如同野兽一般尖利而不规整的牙齿上下闭合,互相摩擦发出让人毛骨悚然的声响;身侧与手臂内侧有一片薄膜,如同蝙蝠的羽翼,遍布狰狞纠缠的血管。即使隔得并不算近,也能感受到它口中喷出腥味浓重的污浊气息,喉咙间浑浊的粗喘也清晰可闻。

  杰克也几乎在同时迅速向前冲了上去,他举起刀,灵敏地侧头绕过对方直直抓来的利爪,将锋利的小刀对准了它的脖颈。暗袭者却并不迟钝,它张开了那层羽翼一样的薄膜,迅速腾空而起,凭借着猎食者最基础的本能朝弗拉特飞了过去。金发的青年似乎终于意识到了自己陷入了怎样一场危机。他迅速翻身爬起来,伸手朝附近摸索,希望能抓住一些能够充当武器的东西。弗拉特感到手肘似乎碰到了什么东西,他转过头去,是一把水果刀。完全不会打架的青年只好抓了起来朝暗袭者胡乱地挥舞,怪物的胸前被划出一条细长的口子,深深的翻卷着皮露出鲜红色的筋肉,黑红色的血顺着伤口流下,如同一直紧扎着的袋子被刺破了一个洞,大片的血染红了米色的羊毛地毯。

  “啧。”在暗袭者对着似乎有些不知所措的弗拉特再次举起了爪子之后,杰克没有犹豫地冲了上去。他侧身撞开了有些愣住的弗拉特,自己却躲闪不及这一次的攻击。迫于无奈,他只好举起了一只手臂去抵挡那些尖利的指甲。左手小臂上被划出几道可怖的痕迹,深可见骨。

  幸亏右手还能用刀。他尽量乐观地想了想。一旁的弗拉特很快反应了过来,他再次随手抄起一把刀,站在杰克身边,丝毫不放松地盯着那只怪物,朝身边的人说道:

  “不如……报警吧。”

  “然后让警察把你一起抓回去么?”

  就像是要回应二人的对话一般,也许是邻居听到了骚动,好心地报了警,刺耳的警笛声已经从被损坏的门外渐次逼近。杰克愣了一下,暗袭者却如同捕食的蝙蝠一样再次扑了上来,张开的双臂下粘附着的薄膜在灯光的照射下暴露出红色的血丝,爬满了两片薄薄的皮肤。杰克闪身翻滚着躲过,在跌倒在地的暗袭者反应过来之前,他迅速地跨坐在那具削瘦到几乎只剩骨头,却仍旧蕴藏了巨大的力量的身体上,左手扯起稀疏散乱在头顶的毛发,右手的小刀闪着凌冽的寒光利落地割开了对方的喉咙。

  狰狞的头颅摇摇晃晃地以一个不可能的角度歪了下来,那一刀几乎就要将暗袭者的脑袋给整个切下。杰克随意地抹了一把溅到脸上的血,警车似乎已经来到了门外,粗暴的摔门声清晰可闻。他咬了咬牙,抓起弗拉特的手喊了一句“跑”,就拉着有点发愣的金发青年在浓重的夜色里狂奔起来。

  “杰、杰克!等等——”刺骨的夜风灌进气管里,像是刀割一样刺痛。弗拉特努力眨着在夜风里被刺激得流出了泪水的眼睛,只能模模糊糊看到面前拉着自己的人随着风猎猎扬起的黑色风衣,吸血鬼冰凉的手心却紧贴着自己的,丝毫没有松开的打算。他张了张嘴,却觉得平常滔滔不绝到让埃尔梅罗二世暴躁的口才此刻却无论如何都使不出来。他想要说些什么,却像是被一把锁牢牢扣住了双唇,怎么都说不出来。身后的警察似乎已经意识到了怎么回事,也许风里仍旧遗留着人类血肉的香味。弗拉特下意识地回头去看,在黑夜里过分耀眼的灯旋转着红色与蓝色相交的光线,如同影子一样紧随其后。

  “别回头!”前面的人吼了一句,被风声削弱了一大半的声音摇摇晃晃地钻进了耳朵里,弗拉特感觉到握着自己的手又紧了一些。

  “停下!”遥遥地传来了有人用扩音器喊出的命令,随即没有预警地,噼里啪啦的枪声在身后炸了开来。弗拉特弯下了腰,姿势别扭地跑着以免被击中,却意外地发现了地面上暗黑色的液体,踩在脚下黏稠而滑腻,带着浓浓的血腥味。他抬起头,却看不清楚前面的人是不是受了伤,只觉得这个急速奔驰着的背影,似乎随时都要破茧一般飞起来。

  他们没有松懈地一直跑着,杰克带着弗拉特拐过了几条腥臭的小巷,很快逃出了城市边缘。郊区外没有多远就是一片看不到尽头的汪洋,警察似乎因为无法一路跟进狭窄的巷子,已经放弃了追踪。郊外一片宁静,只能听到夜里不知名的虫子的鸣叫。两人的脚步渐渐放慢了下来,弗拉特微微吐出一口气,他看向杰克,对方黑色的风衣与夜色融为一体,牢牢地包裹住高挑的身体。但从他挺拔的背脊看来,似乎并没有受伤,而手臂上的抓伤也没有带给他困扰。

  “是海。”

  他听到杰克轻轻地呢喃,风里有着腥咸的味道,夹杂着盐粒毫不客气地朝两人的脸上扑去。

  也许是挣脱出了城市钢筋铁骨的躯壳,开阔的视野里晴朗的月色投在微波起伏的海面上,泛出粼粼的水光,此刻也同样映照在男人金色的眸子里,连沉重的夜色似乎也变得没这么让人窒息。

  雪原市郊区的天主教堂缓缓地敲响了整点的钟声,同时,城市的定时预警——一把毫无感情的冰冷女声也响了起来:

  “离日出还有一个小时。”

 

04

  永生不死的人永远不会明白死亡迫近的痛苦,正如生命短暂如烛火的人永远不会明白永生者的百年孤独。

  渴望永生的人到最后也会如同当初希望获得长久的生命一般渴望着死亡。

  世界一刻不停地在改变,铁轨上轰隆作响的铁皮箱子从蒸汽变成了轻轨,相机里的世界从黑白变成了彩色,私家汽车逐渐取代了笨重的单车。曾经的女孩儿如今已经有了花白的鬓角,在花园的摇椅上平静地哼一首曾经流行的歌谣,膝下围着一群牙牙学语的儿孙,也许会为某个曾经熟悉的外号愣神,却怎么都想不起来。

  想象一下这时候你路过那个精致的花园,朝里面偷看一眼,那位慈祥的老人便愣神一样看着你,惊恐地扭过头去。

  是的,只有你不曾改变。

  没有被岁月刻划下痕迹的身体,如同被整个时代,整个世界遗弃了一般。

  终有一日熟悉的人都会死去,一夜之间世界也许就翻天覆地变了一个样。有一天这个世界上再没有一个你熟识的人,你与这个世界最后的联系也随着最后一抷松散的黄土落到那个人的脸颊上而被切断掩埋。

  最后谁还记得你的名字,你爱过哪个女孩儿,捉弄过哪个邻居,在家里的爱犬死去的时候怎样哭泣,最后连你自己,都不记得。

  人生被清零一般,连最根本的意义都失去了。

  生不如死。

 

  “是海。”

  杰克重复道。他黑色的长发在风里随着风衣一同翻飞,苍白的声音在海风里被吹得七零八落。弗拉特没有听清楚他反复地呢喃,自顾自地用脚在沙滩上画出奇奇怪怪的图案,像是一张上扬的笑脸,又像是没有关联的几根线条。

  “你……今晚到底为什么会出现在我家?”

  不过是萍水相逢的自己,为何值得这个人类冒着生命危险从藏身之处跑出来。

  “因为有点放心不下……就溜出来了。”金发的青年诶嘿嘿地笑了几声,也不去管被海风抚得像杂草一样乱翘起来的头发,露着光洁的额头,看上去有点傻气。

  “放心不下?”

  “嗯!你之前不是说你忘记了自己是谁,忘记了生存的意义吗?”弗拉特眯起眼睛,脸颊边陷下去一个清浅的酒窝,“所以我就想,既然忘记了,再找一个就好了。如果你忘记了自我,那就由我帮你重新认识自己;如果你找不到生存的意义,就让我们的相遇来成为你活下去的「意义」怎么样?”

  杰克愣了愣,他良久地打量着眼前这个青年,却无法在他身上看出一丝一毫的做作和伪装。他深深地看进那双棕色的眸子,却觉得自己似乎一点一点被里面闪烁着的光芒所吸引。

  他终于笑出了声,金色的双眸里如同落了满天的繁星。

  “弗拉特先生,你真是有趣的人。”他说,微微垂下了眼帘。

  青年听不出这句话里的褒贬,他不好意思地挠挠脑袋,嘿嘿地笑着拼命把被海风吹翻了的刘海摁到额头上。

  位于遥远的地平线上的海面似乎亮了一些,隐隐泛出清亮的波光。弗拉特想起距离上一次播报“离日出还有一个小时”似乎已经过去了好一会儿,他最后抬起脚用沙子将随便写出来的字抹开,朝男人说道:“要天亮了,我们回去吧。”

  本因急着躲避阳光的吸血鬼却摇了摇头,反而拉起弗拉特的手找了块干净的海滩坐了下来:“我想看日出。”

  “但是……”他瞟了一眼地平线,黎明前最幽深的黑暗已经过去,仿佛没有穷尽的夜晚已经宣告着结束。东方泛起一抹鱼肚白,亮得刺痛了他的眼睛。他有些慌张地扭过头去看坐在自己身边的杰克,对方不动声色地盯着海平面,平静得决然。

  青年这才注意到,黑色风衣里面的白衬衫上已经被染上了大片发暗的红,也许是在跟暗袭者抗衡时受伤,也许是被枪击中,但杰克此时已经处于大量失血的状态,还未曾干透的血滴顺着袖管落在了沙滩上。

  “杰克……?”

  他喊了一声,被握着的手心似乎渗出了涔涔的汗水,有些打滑,他急忙回握得紧了一些。

  “你刚才不是说,来帮我找回自我,找回生存的意义吗?”良久之后,对方才缓缓地回答,“其实不必了……你的存在,就能成就我全部的意义。”

  就像是被烟花一瞬间点燃了的黑夜,地平线上的光线渐渐拉长扩张,瞬地侵占了大半边天空。而那一抹灼热的火红,也从波光粼粼的水面下缓缓地昂起了头。

  弗拉特觉得握着自己的那只手烫了起来,有一瞬间他想挣脱开去,却只是顿了顿,又坚决地握紧了。

  并没有想象的那么烫,只是仿佛有一轮小小的太阳躺在了手心,毫不吝啬的温度顺着血管筋脉,蔓延全身,温暖得让人几欲掉泪。

  杰克燃烧了起来。

  他没有喊,没有尖叫,连一丝一毫痛苦的模样都没有。弗拉特在赤霞般热烈的火光里,看到他朝自己弯起了嘴角。

  “谢谢。”

  然后在他手心里,化成了细腻的灰色粉末,被打着旋儿的海风卷起,落入了一片无垠的蔚蓝之中。

  东方的破晓终于最终占领了整个天空,白昼再次降临,遮蔽了黑夜的一切丑恶。但他知道,这黑夜永不会真正结束。有阳光就会有影子,总有一些角落,阳光永远无法企及。

   但至少他的内心,将会是永远的白昼。

  「The night is long that never finds the day.」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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