维_

露と落ち
露と消えにし

【帝韦伯】遥かな夢

【眼泪里有一种神圣的东西,它不是懦弱的标志而是力量的象征,它传递着无法承受的悲痛以及无法言表的爱。 

                                                                   ——华盛顿·欧文】

  正午的伦敦阴沉着脸,铅色的云层厚厚地重叠在天空上,带着窒息的压迫感,仿佛随时会坠下来砸向这个没有生气的城市。雾都的人们早已对这种天气习以为常,风在远方沉闷地咆哮着,夹杂着混凝土和灰尘的味道,却完全没有要下雨的迹象。只有几只零落的海鸥盘旋着,偶尔发出几声无力的鸣叫。

  韦伯·维尔维特正在尽力将自己的注意力从窗外的天气转移开来,他翻了翻书本,找到了前几页提及的一个例子,刷刷刷地用笔在笔记本上概括着写了下来。图书馆的暖气最近似乎出了些问题,他跺了跺脚,觉得脚板冻得有些发痛。然而很快他的注意力又重新转移回到了书本上,端正了坐姿,再次写下了一个注脚。

  这样的天气让韦伯有些集中不了精神,阴沉的,压抑的,老是让他想起几年前的自己。

  签字笔黑色的滚珠顿了顿,墨水在本子上晕开一个黑色的小圆点。韦伯挪开了鼻尖,皱起眉头盯着那个在白色的纸上显得格外突兀的点。

  他讨厌这样的天气。

  韦伯记得,几年前也是同样这样阴沉的让人喘不过气的天气,彼时年少气盛得有些让人讨厌的自己,拖着一个巨大的旅行箱,塞了几件衣服和大量书籍,怀抱着从导师那里偷来的木盒,全然不知何为生死畏惧,就这样登上了飞往极东之地的岛国的飞机。

  那时韦伯想,自己倘若不能身披冠翎归来的话,就带着作为一个男儿的荣耀战死他乡吧。少年抱紧了怀抱里的盒子,心里汹涌澎湃着孑然一身的苍凉和赴死一般的悲壮,这让他浑身发热,一股热血在身体里冲撞个不停,就连窗外阴沉着脸的天空似乎都亮堂了起来。

  飞机从希思罗机场呼啸着起飞,冲破了层叠的乌云。云层之上耀眼的阳光照得他眼睛发酸,视线瞬间变得模糊。

  他不知道那十一天将会怎样改变自己,从骨骼到表皮,每一寸都将被重新塑造。

  他也不知道自己将用剩下的人生去实现一个世界尽头的梦,只为在那无垠的蔚蓝海水边能再看到那个火红的身影。

  那个时候的少年,不知道的事情那么多,却又仿佛掌握了世界。

 

  韦伯摇摇头,想要自己的精神重新集中起来。他对自己依然对那十一天恋恋不舍有些焦躁,自己现在应该目视着前方不断前进才对,而不是深陷在过去的回忆里暗地里期许着不可能发生的事情。

  这才是那个人的臣下应用的胸怀,这才能成为王值得倚赖的臂膀。

  他深深地吐出一口气,用力闭了一下眼睛,将滑到眼前的头发顺到耳后。墨绿的头发垂在肩上,已经有些长了,他却没有去剪,棱角分明的脸庞慢慢地褪去着少年的青涩,却仍留着一丝清秀。单薄的身体怎么看都不像是能够在圣杯战争中活下的类型,为此,时钟塔里好奇的人实在是很多,然而韦伯从来不说,连导师也没办法从他口中探得更多。

 

  “嘿,你就是那个参加了圣杯战争还活了下来的学生?”  

  有人把几本书扔在了他面前,砖头本们砸在桌子上,在安静的环境里听上去震耳欲聋。对面座位的椅子被大力拉开了,声音像是猫咪的指甲挠在玻璃上一样让人汗毛倒竖。韦伯忍不住抬了抬眼,他的对面坐下了一个看上去有些嚣张跋扈的少年,金色的头发被故意弄得乱糟糟地翘在脑袋上,眉梢有一枚不锈钢的圆环。

  韦伯知道这个人,降灵科里有名的富家少爷,平日里经常吹嘘着家族传下的优良的魔术回路,视规矩如无物,但在时钟塔那帮以血统为最重的老头面前却格外吃得开。他看不顺眼韦伯,或者说,看不顺眼所有埋头读书中规中矩的学生,无关魔术回路。

  “韦伯·维…什么的是吧?”不良少年前倾了身子,一巴掌盖在韦伯正在读的那一页上,“来跟我们说说你是怎么在圣杯战争里活下来的嘛…该不会是躲在servant身后哭吧?”

  周遭传来了低低的笑声,韦伯身体一僵,握着笔的手不易察觉地抖了抖,O拖出了一个小尾巴。但他很快垂下了眼,镇定地在笔记本上继续写了起来。这种无聊的人多少他也面对过,只要不理大多自己就会走掉。而且,韦伯皱了皱眉头,自己也没办法反驳这句话。

  他确实只是躲在Rider身后哭而已。

  那晚那个傻大个带着自己去打断Saber和Lancer的打斗,又驾着神威车轮莽撞地冲向Berserker,神牛的嘶鸣和狂战士的吼叫,车轮与铠甲的摩擦,早把他吓得晕了过去。

  然而事情却没有就此好转起来。在Caster的工房,面对满地的狼藉和残骸,韦伯除了放肆地把胃里的东西全部吐出来以外别无选择。这本来应该是他最不想在自己的servant面前展示一面——承受能力低下,怀揣着自以为是的所谓觉悟。

  后来呢……韦伯想了想,自己似乎确实一直躲在那个人的披风后面,就像在参加圣杯战争之前自己一直躲在一个自己构造的象牙塔里一样。再残酷的风景,从Rider的身后望去都是一样的。尽管那个时候不愿意承认,但Rider总是能给他无比心安的感觉。他是那样相信这个人的强大,相信他们最后一定会捧得圣杯。

  直到Rider离开,他再也无法躲在他的披风后面了。他必须靠自己去直面死亡,那个时候,他才发现不知不觉,自己的膝盖似乎可以支撑自己的重量了,即使它们还有些颤抖,但嘎吱作响的骨骼里,除了有恐惧,还有一些别的什么渐渐生长了起来。

  脆弱的幼苗有时候无法靠自己挺拔地成长,它需要一个坚强的支柱,扶正它无力垂下的腰肢,助它仰望那广阔的天空。直到有一天它失去了那个支柱,它会发现自己细幼的枝干已经变得粗壮,在暴风雨里摇曳的时候,根基也能牢牢地抓住泥土。

  它也许不再需要那根支柱的支撑了,但它永远不会忘记自己是被怎样支持着。

  “喂喂,别不做声嘛!至少可以跟我们说说你的servant是谁嘛!”不耐烦起来的少年用指关节扣了扣韦伯的桌面,用嘲讽的语调说道,“我猜猜……小飞侠?呃,蜘蛛侠?啊!哈利·波特?!”

  周围有些人低低地吹起了口哨,跟在男孩儿身边的人做了个拿着魔杖的动作吐了吐舌头,嘻嘻地笑起来。

  “来看看我们的大魔术师先生平时都在看什么书。”那人将手伸进韦伯身边的书堆里搅了搅,掏出一本,咂了咂舌头丢到一边,又拿出一本。

  “《亚历山大大帝》……这就是我们的大魔术师先生平时的消遣?啊!”那人抬起眉毛,突然提高了音量。韦伯没有抬头,但心脏有些绷紧。

  “你的servant该不会就是那个亚历山大吧?让我想想……据说身高只有150cm的征服王?喂喂喂,那你也太不好运了吧?拿破仑也比这强啊?”

  挑衅的少年将书随意扔回那堆厚重的书本里,用胳膊肘撑在桌面上朝韦伯探过身来。韦伯停下了手里的笔,他抬起头,面对那双有些嘲讽的眸子,脸上有些涨红,嘴角却死命地抿成一条刚硬的线。

  “有这样的servant,活下来就算不错了吧?难怪你拿不到圣杯呢。”男孩摊了摊手,站起身来故作同情地拍了拍韦伯的肩膀。但他的手却缩不回去了。一直沉默着的少年突然伸出手紧紧抓住了他的小臂,他微微吃了一惊,原本以为韦伯会想以前那样红着脸咬着牙愤愤地走掉,俯看下去的角度却只能看到墨绿色的发丝下露出一角一如既往涨得通红的脸,还有微微颤抖的拳头。

  “喂!你想——”

  他往后退了一步,想要挣脱开。然而下一秒韦伯已经站了起来,男孩有些惊讶,那个记忆中有些矮小的少年现在已经能够微微俯视自己了,绿苔般的双眼里有火把渐渐亮了起来,燎燃了周遭的空气。

  “只有那个人,永远不许你来妄加评论。”

  韦伯盯着强作镇定的男孩儿,压沉了声音说完这句话,接着,他颤抖的拳头毫不犹豫地挥了上去。

 

 赫奇教授还忙着在批改降灵科的学生刚刚交上来的论文,这位年纪接近退休的老教授面对对于他来说有些巨大的工作量已经略显吃力了。他扶着鼻梁上的老花眼镜,用红笔圈出一个让他哭笑不得的观点,一边朝办公室里的不知道谁抱怨了起来。

  “这年头的年轻人都是怎么回事……脑子里的想法已经不是我们这群落伍者可以理解的了么……你教出来的学生啊,还真是与众不同……”

  办公室外的走廊传出了一些喧闹,老教授皱了皱眉头,停下了手里的笔。

  “怎么回事?”

  他推开门,却不得不愣住了——降灵科的主任揪着两个学生站在他办公室门口,金色短发的少年肿着一只眼睛口齿不清地念叨着脏话,嘴角边的血迹似乎是由于被打掉了门牙,看上去很是狼狈;而一边的少年却只是脸上有几处轻微的擦伤,头发和衬衣乱糟糟的揉了起来。

  老教授还认得,那是肯尼斯的学生。虽然印象不深刻,但却并不是会惹是生非的人。

  果然现在的年轻人,真是没法教了。他想。

 

  时钟塔空荡荡的长廊里响起了有些急促的脚步声,天空微有放晴的迹象,大部分学生都趁着中午到草坪上去跟朋友小憩。韦伯拖着打架时似乎有些崴到了的脚,急躁地走向宿舍。偶尔会有还在课室里整理资料的教师朝他看一眼,又摇摇头重新看向手头的文件。在大部分教授眼里,韦伯·维尔维特都是属于普普通通,但却不会故意惹麻烦的学生。但当年被肯尼斯在lecture room批评的脸色绯红气急败坏的瘦小少年,似乎不光长高了一下,脾气也强硬了起来。他们都觉得是因为圣杯战争的原因。在以性命为赌注的战争里,连时钟塔的天才都没能逃过死亡的命运,平凡的韦伯·维尔维特又怎么逃得过战火的洗礼呢?

  或同情,或嫉妒,或嘲笑的眼神组合起来就像一支支箭,韦伯便是活生生的把心。但他很快就学会了泰然处之。别人的目光在他看来都不算什么,他的眼前,有着更加遥远却坚决的目标,实在没有余暇去在乎别人的眼神。

  他的王,还在前面引领着霸军的道路。征服王的疾走不会为他停下来,他要靠自己的双腿追上去。

  韦伯推开宿舍的房门,将自己丢到床上。他抬起手,用手臂掩住了眼睛,放松了身体之后这才觉得身上那些破皮的地方火辣辣地疼起来。他这才有些微微懊恼起来。这样头脑一热地冲了上去,自己终究还是有些不够成熟,这样的自己,还不够资格成为让王得以倚赖的臂膀。

  老教授有些失望的脸色浮现在脑海里,韦伯翻了个身,将自己蜷缩成一个团,揽住了膝盖。

  

  “韦伯·维尔维特,这是怎么回事,你能给我解释一下吗?”

  “对不起,老师。”

  韦伯微微垂下了眼,道歉的话语却不知道是在对谁说。他知道那个金发男人的肖像就挂在这个办公室里,他的死虽然不是自己的错,但自己偷走了老师的圣遗物却是不能逃避的事实。他不想去猜诸如“如果肯尼斯的servant是亚历山大会怎么样”之类的谜题,但无论怎样讨厌这个教师,他也知道,没有人活该得到那样惨烈的下场。

  “对不起。”他又小声地嘟哝了一遍,脖颈弯下去,墨绿地衣般地发丝下露出一小片苍白的皮肤,泛着一点点带着激动的粉红。少年有些谦卑地低下头去,牙关却倔强地紧紧咬在一起。

  “Coen,你对维尔维特说了什么?”

  “什么都没有说!不就说了亚历山大150cm……用得着这么激动吗!?这个不是大家都知道的吗?!”

  “亚历山大可是有两米多!”

  办公室一下子安静了下来,大家都看向突然喊出声来的韦伯。他垂在两边的手握成拳微微颤抖者,嘴角似乎也紧张得有些哆嗦,但他绷直了脸,飞快地颤声说道:

  “那家伙……虽然是个傻大个儿又不听人家说的话,做什么都任性妄为还看不起人……总之就是个大笨蛋。但是……但是……”

  视线里似乎升起了水汽有些模糊了,韦伯用力眨了眨眼睛,咬着牙重重地说道:

  “捍卫王的英名,是身为臣子的责任。”

  

  “啊啊啊啊……我说了什么啊!”韦伯将脸埋进膝盖里,懊恼地自言自语道,“这种话说出来又能怎么样……今天居然做出这么幼稚的事情……”

  他焦躁地在床上滚了滚,最后安静下来,沉默地卧在了角落里。

  “Rider……我还差得远呢。”他闷声嘀咕道。无端折腾了一天似乎身体此刻也到了极限,睡意如同涨潮时的海水般一点一点漫了上来。韦伯闭上了眼睛,小声咕哝着,顺从地让自己陷入了梦境。

  “但我可……不会要……征服王……站在原地等我……总有一天……我一定会追上……你的……”

  “我的……王。”

 

  “小子,喂,小子,醒醒。”

  “唔……?”

  有什么温暖的东西带着略有些粗暴的力度揉了揉自己的脑袋。睡梦中的少年微微皱了皱眉头,似乎是美梦被打断后的不满。但他仍旧缓缓地睁开了眼睛。头顶的触感太过熟悉了,应该很久之前也有什么人带着相似的力度弄乱自己的头发。韦伯觉得心脏跳漏了一拍,突然在胸膛扩大开来的疼痛和紧张让他觉得窒息得喘不过气来。明明不可能……难道是自己又像个只会缅怀过去的小毛孩子一样逃避到了回忆的世界里吗……明明应该加快脚步往前走才是……

  “小子,再不睁开眼睛,朕就要弹你的额头了。”

  身体比大脑对这句话的反应更加迅速,韦伯几乎是下意识地就立马坐了起来,用双手护住了额头。但随即他就愣住了,那个就在自己身后响起的声音一如既往的浑厚沉稳,又带着让人恼火的戏谑。在清晨微凉的风里,带着熟悉的热度,在自己身上的每一个细胞上炸开来。

  “R、Rider……?!!”

  “哦哦,总算醒了吗!?”被点民的男人朝后挪了挪身子,给韦伯腾出了更多的空间。他朝刚睡醒看上去状态很糟糕的少年咧嘴露出一个安抚的笑容,用硕大的手掌热情地拍了拍韦伯的肩膀。

  “因为就快到了,所以就喊醒你了。”

  “……快……到?”

  韦伯眨眨眼睛,冷风刺激着瞳孔,他的视线里全是一片模糊的水汽。Rider高大的身影朦胧得映在瞳孔里,他能分辨出他火红的头发乱糟糟地翘在头顶,虽然气温很低但仍然只穿着一件单薄的大战略,筋肉纠结的手臂露在外面,小麦色的皮肤被冻的微有发红。但Rider似乎一点也不冷,他朝窗外看去,东方的地平线有一抹亮眼的鱼肚白。厄俄斯挥舞着裙裾代替了赫卡忒,光明正在逐渐唤醒每一寸沉睡的大地。

  “Rider……这是……?”

  “什么啊?我们这是在去爱琴海的路上,小子你不记得了吗?”

  “这么说这里是……希腊?……呐Rider,莫非我们是……赢了圣杯战争吗?”

  “哈哈哈哈哈哈!”Rider看着迷迷糊糊的少年笑了起来,他又伸出手重重地拍了拍韦伯的肩膀,“小子,睡糊涂了吗?圣杯战争的胜利最后落在朕的手里莫非是很不可思议的事情吗?不过这几天长途旅行,也许对你来说是有些太累了吧。但不赶快清醒头脑,可就不能随时保持万全的状态了啊小鬼!”

  ……自己赢了?韦伯微微一愣,一直渴求的胜利原来已经握在自己手中了吗?他有些不敢相信地咧开了嘴角,终于能够让时钟塔那帮老头看看自己的实力了!对啊……Rider可是最强的王牌,征服王怎么会有落败的可能呢?

  等等……时钟塔?

  对了……自己明明……刚刚还在时钟塔才对啊……

  韦伯将这句话咽进了肚子里。他记得自己刚才做了一个很真实的梦,梦境里圣杯战争已经落下惨烈的帷幕,他的servant早已以一个英雄的姿态从这场战争中退场。而他在打工凑足了旅游费后,沿着征服王的脚步走了一遍他生前东征的旅程,最终回到了伦敦的时钟塔继续学业。

  但现在爱琴海边带着盐粒的风拂过他的脸颊,夹杂着隐隐约约属于海水的腥咸味道。而Rider正坐在他身边,兴致勃然地看着车窗外快速闪过的景色。这让他一时间分不清楚究竟哪边才是梦境,哪边才是真实。

  只是……从身边的男人身上散发出的温热是如此让人安心,他的声音也真实地传达到了自己的脑海中,如果这是梦……韦伯轻轻捏住了拳头,真希望不要醒来。

  

  “虽说地球是圆的,但海洋果然还是令人向往啊!”大巴在PIREAS港口附近停了下来,清晨的海港人烟稀少,清冷的海风发出低低的呻吟。Rider从大巴上下来,舒展着手臂,目光远远地落到泛着粼光的海面上,面露向往地说道。

  “呐,小鬼,来接受你的王给你的第一个任务吧!拟定一下霸途的路线吧!我们先从哪个岛屿开始征服?”

  “不是说了不许征服吗……”韦伯叹了口气,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地图,仔细翻查了一下,“唔,观光的话不如就从最受欢迎的米克诺斯岛开始吧?”

  “唔……那就按照你的安排去走咯?韦伯·维尔维特,征服王的争霸之途可就交给你来安排了!”

  “是是……”

 

  从PIREAS港口有许多船只可以搭乘到不同的岛屿。韦伯靠在甲板的栏杆上,看着远处没有尽头地伸展开来的地平线。爱琴海的风带着海水的腥咸味直扑鼻腔,吹得他鼻尖发红。Rider在另一头跟一位老人高谈阔论得正欢畅,韦伯将被吹到脑后的头发拨回来,看了一眼那个方向,嘴角不自觉地勾起一个小小的弧度。

  在圣杯战争的那十一天里,他几乎从未跟Rider怀着纯粹的目的逛过那个城市。他的心被在肯尼斯那里受到的屈辱,被对生死之战的紧张,和对胜利的憧憬填满。他只想一心往前冲,直到自己的手能够握到传说中万能的愿望机为止。他的视野里容不下别的东西,更别提一个初来乍到的陌生城市的美丽风景。

  直到那一晚,他和Rider站在冬木市的大桥上,对面是万夫莫敌的英雄王,作为王牌的王之军势又消失殆尽,他才明白这真的是最后的背水一役了,他的王不会在强敌面前退缩,作为臣子,必须亲眼见证征服王的疾走直到最后一刻。

  真可惜。那一瞬间韦伯的脑海里突然冒出了不知名的惋惜。自己还没有和Rider好好欣赏过这个极冬之地的美景。他总觉得他们的时间还会有很长。他们会赢得圣杯战争,Rider会获得肉体,然后他们将有漫长得奢侈的时光在一起,将自己的脚印留在世界的每一处角落。但结局就摆在他眼前,而他们拥有过的,竟然只有那样匆忙的十一天。

  我也想和你一起……亲眼目睹那片世界尽头的奇迹之海啊。

 

  “小子,又在发什么呆呢?”

  头顶突然落下的重量让韦伯回过神来。他抬起眼,Rider正在身边垂眼看着他。韦伯觉得脸颊一热,赶忙低下头强作镇定地嘟哝道:“没什么。”

  “小鬼,还是那么不坦诚嘛!”

  “谁、谁不坦诚了!”他像要掩饰什么一样大声说道,随即偷偷抬眼看Rider的反应。伊斯坎达尔仍旧俯着身子笑眯眯地看着他,韦伯急忙又移开了视线,隔了好一会儿才小声说道,“没什么,就是觉得能跟你一起旅行……”

  “唔?”

  “……挺、挺好的。”

  “哈哈哈哈哈哈!小子,朕收回前言,你也变得坦诚了嘛!”从Rider的角度看下去,能看到少年墨绿的发丝下涨的发红的一段脖颈。他的声音微微颤抖着,就像自己问他是否愿意以臣下的身份为自己所用时一样。

  「只有您才是我的王。我愿意为您所用,为您而终。请您务必指引我,直到与您见证相同的梦境。」

  伊斯坎达尔还记得当时说出这番话时,少年也是脸涨得通红,他的拳头和牙关都在微微发抖,但他声音里有着无法动摇的觉悟。

  真是了不起的孩子啊。伊斯坎达尔想道,快点长大吧。

  

  米克诺斯岛是一座主要由花岗岩组成的岛屿,纹样斑驳的石块错落有致的遍布了整座并不算大的小岛。蔚蓝得透彻的天空与海水连成一线,房屋大多都被漆成了朴素的白色,在一片湛蓝下鲜活明亮。沙滩上时不时能听到人们欢笑打闹的声音,与海潮起落的窸窣声融为一体,在风里远远地扬散看去,像是一曲温婉的乐章。

  也许是欢闹的人声太过富有感染力,韦伯觉得胸中似乎也升起了一只饱满的小气球。他舒展开眉眼,抬起手臂伸了个懒腰。接近正午的阳光张开双臂拥抱着他,此刻少年的眼眸里似乎突然就落满了这个世界所有的缤纷,这些都是一些他从前一直错过的风景,然而Rider却为他拨开了一直挡在眼前的杂草,将世界不同的姿态展现在他面前。他这才发现,即使只是手掌的一翻一覆,也可以呈现两个完全不同的世界。不管自身有多么渺小,也不能阻挡梦想的伟大。

  “Rider!”他朝不远处的男人招了招手,咧开了嘴角:

  “不是说要征服吗!还在磨蹭什么?”

  伊斯坎达尔微微一愣,那个仍旧有些瘦小的少年踮起脚尖朝自己拼命挥手的样子,就像是一株拼命伸展着枝桠,想要触到蓝天的树苗一样。

  “这才是朕的臣下嘛!”他点点头,回报以豪气的笑容。

  韦伯和伊斯坎达尔租了一辆车,由当地的司机带着他们在这座并不算大的岛屿上兜风。热情的希腊人操着一口口音浓重的英语,兴高采烈地为他们讲解这座号称世界最美的岛屿上的风情。他们在米克诺斯镇里闲逛,穿过那些叫卖声鼎沸的小巷,当地的姑娘们穿着传统的民族服饰,飞舞的洁白裙裾如同在雨点中欢快摆动的花朵;嫩绿的油橄榄果实被阳光镀上一层淡淡的金黄,泛着诱人的光泽;时不时能听到小巷更深处传来拨动吉他的声音,伴着少女青涩的歌声悠悠扬扬地飘散开来。Rider一时兴起,用希腊语和司机谈天,不太听得懂的韦伯就在一旁看着车窗外不断延绵着的白色房屋,听着收音机里醇厚的男声动情地唱着:

Hear the wind sing a sad, old song

it knows i’m leaving you today

please dont cry or my heart will break

when I go on my way

 

goodbye my love goodbye

goodbye and au revoir

as long as you wait for me

I’ll never be too far

 

goodbye my love goodbye

I always be true

so hold me in your dreams

till I come back to you

 

see the stars in the sky above

they’ll shine wherever I may roam

I’ll pray every lonely night

That soon they’ll guide me home

 

  临近日落的时候,司机将他们载到了西面的海边,并且告诉他们这里是看海上落日的最佳位置。周遭的酒吧和餐馆早已热闹了起来,有人演奏起了里拉琴,清脆的弦音顺着海风荡漾在热闹的西海岸,海鸥悠扬的鸣叫中,似乎能听到波莉海妮娅唱起庄严的颂歌。

  韦伯和伊斯坎达尔走在海边,开始了涨潮的海水欢快地拍打着他们的脚面,时不时带走一两只匆匆忙忙赶回巢里的寄居蟹。远方如同燃烧的火球一样的太阳正毫不吝啬地倾尽着它沉没前的最后一丝光辉,港口鸣笛的船只,沉默驻守着的灯塔,不远处此起彼伏的白色小屋,还有每一张旅人们疲惫却兴奋的脸,都被镀上了温暖的橘色。被海风吹起层层涟漪的海面上是耀眼的金光,仿佛有火在水面下熊熊燃烧似的。巨大的白色风车吱呀吱呀地转动着,叶片将夕阳切割成明明灭灭光怪陆离的光线。韦伯有些费力地昂起头,他看不清楚伊斯坎达尔此时的表情,却隐隐能感觉到他的肃穆。他悄悄地往Rider身边靠了过去,任由清凉的海水浸湿了裤腿。Rider正凝视着远处的海平线,那里阿波罗正缓缓重归沉眠。然而征服王的视线却越过了那道地平线,朝更遥远的世界的另一端投注了目光。

  即使生活在这个圆形的大地上,即使眼前还有重重山林,他的心依旧向往着那传说中的无尽之海,世界的尽头。

  “呐,小鬼。”

  头顶上方传来一个沉稳的声音,韦伯看向Rider,正巧也迎上对方的视线,在盛大的黄昏下炽热得发烫。

  “唔,哪怕你嘲笑朕愚蠢也罢!但即使知道了地球是圆的,无尽之海……仍旧是那样令人向往啊。”

  “简单来说,你这家伙是不懂得放弃的吧?”少年微微叹了一口气,随即淡淡地笑了起来,“但正是因为这样,我……不,还有王之军势里的所有人,才会如此死心塌地的跟随着你啊,不是吗?”

  “喔!正是如此!”Rider咧嘴笑了起来,“梦想不是随便说说的词语,是做好了要实现的觉悟才会将之称为‘梦想’。即使是不可能的愿望,也有其存在的价值,不应该是随便放弃的东西。”

  巨大的火球缓缓地沉入水中,韦伯听到身后传来了人们鼓掌和欢呼的声音。

  “小鬼,还记得你那晚在桥上说的话吗?”

  “当、当然记得……”少年的耳尖红了起来,他挺直了背脊,有些不好意思地点了点头。

  “很好,小鬼。为臣子指引方向是王的责任,而做出承诺的臣下也必须完成誓言,方为之忠义。”Rider拍了拍韦伯的肩膀,后者微微踉跄了一下,却意外地并没有埋怨。

  “朕会为你指路,尽管跟着朕的脚步来吧,韦伯。”伊斯坎达尔朝有些迷茫的少年笑了笑,重重地揉乱了他的头发。

  胸口突然涌上来一股难以解释的胀痛,像是那只一直缓缓飘在胸腔的气球被戳爆了,里面的气体一下子炸开来,塞满了胸腔,快要喘不过气来。

  “Rider,你……”

  “但现在,朕只能陪你到这里。就当做这是朕送你的礼物吧,小子,接下来的路,你必须一个人去走了。”

  “等等……Rider……?!”

  “朕会在无尽之海等你的,小子,准备万全之后,用你最好的姿态来参见你的王吧。”

  韦伯突然明白了什么,他应该早就隐隐察觉到了才对。周围的空气传来了不易察觉的拨动,人们的欢呼像是卡住了的录音带,变得生硬无神。他有些发慌,伸出手去抓Rider的胳膊,但却只有冰凉的海风从指间掠过。眼前的世界慢慢地蒙上了一层水雾,晃晃荡荡地看不清晰。明明眼前的人的脸上有着那样真实的笑容,但为什么却无论怎么伸手都触碰不到?

  不……这一次,别再丢下我一个人。

  “Rider!!”

  “韦伯?!”

  掌心里突然多了什么实实在在的触感,韦伯一下子惊醒过来,挣扎着坐了起来。被拉住胳膊的男孩儿呆呆地看着他,眼睛里全是愕然。

  “……你还好吧?做噩梦?喊谁呢?”

  “我……”

  他艰难地张了张嘴,却觉得喉咙里全是苦涩的味道,一时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只好讪讪地低下了头,低声地向同学道歉。

  “好啦没关系啦!不过你睡觉也不锁门哦很危险的!”男生很快地替他转移了话题,随即装模作样地指责起他的粗心大意,“真是……这种小事都不记得,那你还记得今晚的派对吗?”

  “派……?”

  “果然忘记了。”男生叹了口气,将呆坐在床上的韦伯拉了起来,伸出手探了探他的额头,一脸认真地问道,“该不会是被打到脑袋打傻了吧?自己的生日也不记得了吗?”  

  韦伯微微一愣。

  「就当做这是朕送你的礼物吧,小子。」

  胸口又蔓延上了一股苦涩的胀痛,梦境里伊斯坎达尔的笑脸是那样真实,连掌心的温度都是他熟悉的热度。但梦终究是要醒过来的,他也不会允许自己沉溺在过去的梦里。他的王说了,他在无尽之海等着他。

  这对他来说,便是最好的礼物。

  “谢谢。”

  他微微垂下了头,掩饰住有些发红的眼眶,轻声呢喃。

  “我会追上来的,直到……我们再次相遇在无尽之海。”

  I'll come for you, my king.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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