维_

露と落ち
露と消えにし

【兰雁】優しく、この愛を殺す

01

  “我回来了。”

  积了些灰尘的玄关大门发出苍老的“吱呀”一声,缓缓地让开了一条缝隙,让户外的光线透入被昏黄基调染遍了的大宅。这扇门对于女孩来说似乎有些重了,她费了些力才推开,一边垂着头小声地呢喃了一句。

  没有回应。偌大的前厅里只有几盏暗哑的灯像是冰冷的石兽一样生硬地排列在墙壁两侧,如同黑暗中潜伏在丛林里的兽一样的光点,沉默地俯视着走进来的人。

  女孩轻轻打了个哆嗦,捏着书包肩带的手握得更紧了。明明在宅子里面,但她却觉得莫名其妙地更冷了。

  “欢迎回来,小樱。”

  从走廊更深处的厅房里传来了有些沙哑的声音,微微带着笑意的声音在一片漆黑的空荡荡的走廊里碰撞,带着虚渺的回音,听上去有些不真切。间桐樱能听到陶瓷杯具发出碰撞的声音,然后有木屐和皮鞋相继踩着投影到地板上的灯光缓缓地朝她走来,被拉长的影子切割出明明灭灭的光影。

  她把头垂得更低了,从喉咙里轻轻的“嗯”了一声,把书包从肩膀上卸了下来。

  有人顺势从她手里接过了那只深紫色的书包,女孩儿用眼角的余光偷偷地瞄了一眼那只骨节宽大的手,又顺着手臂悄悄看上去,刚好迎上那个半蹲着的男人的目光。紫罗兰的双眼带着掩饰不住的疲惫,悄悄朝她微笑了一下,弯出一个好看的弧度,眼角折起细细的纹路。她注意到他深深陷下去的眼眶。

  “……我回来了,雁夜叔叔。”

  她又重复了一遍,怯怯地抬起头来。穿着和服的青年两手插在宽大的袖子里,他没有蹲下身来,而是就那样站着,用一个俯视的角度看着怯生生的小女孩。拎过书包的高大男人轻轻皱起了眉头,但始终没有说什么。

  “饿了吗?小樱。”

  青年伸出手,揉了揉女孩细碎柔软的发顶,她不易察觉地僵硬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

  “去吃饭吧。”雁夜轻轻拍了拍女孩的背部,微微扭过头,生硬地说,“我还有事,交给你了。”

  兰斯洛特点了点头,牵起了女孩有些冰凉的手。就像是会本能寻求保护的幼鸟一样,那小手马上紧紧回握住了。他看了一眼露着不自然的微笑的雁夜,却被对方如同刀子一样冰冷的视线瞪了回去。男人皱起眉头,示意性地朝雁夜点了点头,牵起女孩走向另一头的餐厅。

  骑士的手兴许比较暖和,她觉得心里的慌张似乎安分了一些。间桐樱扭过头,看向站在大厅里的间桐雁夜。青年的身影被灯光拉成细长的不规则图形,像常住黑暗的鬼魅一样僵直地在他脚下延伸,光影落在他的面容上一笔一划地抹上了更加晦暗莫测的神色。女孩突然觉得这场景有些熟悉,似乎好几年前,她也是被一个人牵着手,被领向她未曾料到的炼狱。而回过头的时候,那个老人也是这样立在她身后,被时光磨损得一塌糊涂的脸上,挤出了一个满是皱纹的阴霾笑容。

  她打了个冷颤,扭过了头。

 

02

  喘不过气来。

  耳朵,鼻子,眼睛,身体的每一处毛孔都被堵着,喘不过气来。

  四面八方涌来的黑泥从脚下开始,一点一点吞噬着爬满了伤痕的身体。越是挣扎,就像蛇一样缠得越紧。粘腻的泥水爬上了胸膛,一点一点地将他没顶。

  要死了吗?明明……自己还没能救出小樱……

  时臣……脏砚……可恶……

  黑泥从鼻孔和嘴巴灌了进来,他无力地做着最后一点挣扎,颤抖着伸出了手,然而蔓延上来的黑泥很快就淹没了他苍白的指尖。

  

  雁夜猛地坐了起来。

  鹅黄的月色从窗帘的缝隙间倾泻出绸缎般的光线,被染成淡黄色的细小灰尘在无声地飞舞。风轻轻地扣着窗户,像是亲切的友人在敲着玻璃般的温柔。

  但雁夜只能听到自己粗重的喘息声和心脏在胸腔里剧烈跳动的声音,似乎一张嘴,那颗鲜活滚烫的器官就会直接从喉咙里涌出来。他觉得有些作呕,便扶着额头缓缓地吐出一口气,却摸到了自己满额发寒的汗水。

  真是最糟糕的噩梦了。

  雁夜闭上眼睛,让自己别去回忆那个糟糕的梦境。心脏的跃动渐渐平静下来之后,他觉得自己刚才还涨的发痛的耳鼓才渐渐恢复了知觉。左手边有什么东西静悄悄地传递着不属于自己的温度,他微微侧过脸,小心翼翼地不去惊醒身边的人,拾起了一撮微卷的长发,捏在手心轻轻把玩,眼角眉梢的厉色渐渐柔和了起来。

  手心的长发散发着淡淡的香味。他微微俯下身,是什么香味呢?啊啊对了……像是紫罗兰的味道。那个人的眼睛跟这种花一样,是绮丽炫目的紫。他以为自己知道一个人温柔的眼神是怎样的,他以前总觉得,那双在阳关下微微眯起朝他微笑的墨绿色双眼,就是自己能铭刻住的最婉转的温柔。但他后来才知道,原来人的眼睛也可以像是盛夏阳光里荡漾着温柔波澜的粼粼湖水,微微笑起来的时候,满目流转雀跃的风生,如同体温一样不动声色地传递。

  他是圆桌上最优秀的骑士。但雁夜却忘了。

  他记得的,是这双眼睛最疯狂的样子。兰斯洛特脱离了狂气之后,他看着这双眼睛,几乎是立刻就后悔了。他已经补偿不了将狂化加诸给他的过错了,他现在需要的,是一个绝对忠诚的,能跟他沦陷在这个地狱里,保护小樱的人。

  雁夜深深地吐了一口气。摆出冰冷的表情已经很习惯了,不会再像之前那样,肌肉不受控制地僵硬起来,表情像是化妆融掉的小丑。他微微眯起眼睛,用没有感情的声音要求了那个人宣示忠诚。

  骑士的唇落在他的手背上,带着湿凉的触感。他那一瞬间差点想抽开手,但最终还是忍住了。

  以他一个人的能力,想从这充斥着阴谋诡计的魔术世界里保护小樱还有些薄弱,他需要这位优秀的骑士,但他不敢去直视他眼睛里翻滚的各种感情。

  他曾经觉得这大宅是脏砚手中的地狱,他逃了,却又不得不回来,陷在其中,无法自救。

  不幸中的万幸是,这地狱,如今已经由他主宰了。

  

  他把很久以前那个间桐雁夜藏了起来,深深地埋在了看不见的地牢深处。他要在这个魔术的世界保护小樱,就容不得以前的自己一丝半毫的优柔寡断。

  新生的“间桐雁夜”,长着带刺的冷硬外壳。

  他能感觉到原本的那个间桐雁夜正在衰弱死去,有时候在镜子里撇到自己的眼神,他会觉得胃里一阵翻腾的隐隐作呕。脏砚说的没错,他生既是间桐家的人,这辈子,都逃不开间桐家的诅咒,终究会一点一点沦陷在这个家族阴暗的泥沼中。

  但他不想,他还是有一些倔强地并不想遂脏砚的意。那个老头子死的时候的说过的话他至今没忘,他说:“雁夜,你果然还是间桐家的人……杀了我之后,继承这个家,然后在你漫长的余生里,在这个地狱里,饱尝痛苦的滋味吧。”

  他对现在越来越像是脏砚一样的自己恨的咬牙,却又不得不让带刺的外壳长得越来越坚厚。

  连小樱看他的眼神都越来越害怕,他想跟那个孩子亲近一些,将她被脏砚剥夺的感情都弥补回来,但黑暗侵蚀他的速度似乎比他逃得更快。脏砚说的没错,他踏进的,是无法回头的深渊。连他都快无法确定从前的间桐雁夜是否还残留着,像是街角等着被卷进垃圾车里的泡沫纸,一压就嘎吱嘎吱地碎成残渣。

  

  兰斯洛特背对着他,微卷的紫色长发绮丽地蜷曲在宽厚的背上,对着起伏的呼吸静静地垂着。

  骑士的背上有好些伤疤,像是要彰显他生前的荣光一样,骄傲地盘落在他浅棕色的皮肤上。雁夜盯着那些疤痕看了一会儿,确定兰斯洛特没有醒过来,才用颤抖的指尖轻轻触到一道狭长的疤痕上,着迷一样地描绘了起来。

  作为不够格的master,通过‘额外的方法’进行补魔几乎是无可避免。他最开始怕的发抖,却又咬着牙非要对方做到最后,不然魔力的补给就无法完成。但那个人似乎有些太温柔了,以至于这原本折磨一样的行为变得让他自我厌恶的享受。

  人类终究还是很肤浅的生物,心,是会随着身体的愉悦,慢慢滋生出自己无法控制的感情的。

  既然无法控制,雁夜只能将它埋进打不开的盒子里。

  “抱歉。”

  他用耳语般的声音呢喃道,掀开了被子,扯上了和服的外套,不动声色地带上了房门。

  骑士紫色的双眸在黑暗里亮了起来,银色的月光浸满了微微荡漾的紫色湖泊,他轻轻叹了一口气,扯出一个有些苦涩的笑容。

 

03

  雁夜隐隐还记得自己幼年时第一次见到禅城葵的时候的场景。午后温度正好的阳光从冬日里常青树的枝桠缝隙之间洒落成斑斑驳驳点缀着视野的淡金色花朵,空气里是清凉的泥土味道,微微张嘴的话就会吐出白色的雾团,在蓝得嚣张的天空下向远处轻快地飘去,慢慢模糊了边际。

  女孩的声音在背后响起的时候,间桐雁夜正在看远处跌跌撞撞零落的几只飞鸟,不知为何滞延到了冬天仍旧没有飞往南方御寒,黑色的影子在地平线上方缩成几个圆滚滚的点。他听到背后传来女孩稚嫩的声音,于是回过头去。正好空气打着小卷刮起了俏皮的微风,女孩墨绿色的微卷长发在一片海蓝下飘扬开一片温柔的海草,与那天下午的阳光揉成一大片斑斓的彩色。

  雁夜偶尔还会做这个梦。他听到禅城葵问他“你一个人在干什么”,然后他回过头去,浓稠的墨绿色泼墨了整片视野,胶着的化不开,一点一点地渗出发暗的鲜红。

  天空就像塌陷的舞台幕布一样蓦地落下来。

  噩梦里他还能感觉到指缝间那细腻的皮肤一点一点凉下去,女人在呻吟,喉咙间发出垂死的野兽般的声音。那不是他印象中的声音,那声音也从不会向他吐出那样恶毒的话语。那不是他的葵,他可以肆意燃烧自己最后的理智。

  闭嘴。

  闭嘴。闭嘴。闭嘴。闭嘴闭嘴闭嘴闭嘴闭嘴闭嘴闭嘴闭嘴闭嘴。

 

  “Berserker,再给我念一个故事?”

  兰斯洛特合上手里不知道被翻了多少次的《亚瑟王传奇》,泛黄发脆的书页散发出些许潮湿的霉味,《Sir Lancelot du Lac》那一章有人小心地折起了一角,苍白的痕迹一直没褪去。他看着将童话书捧在怀里的女孩,伸出手揉了揉她软软的头发。

  “小樱今天想听什么故事?”

  他将怯生生的女孩抱上膝盖,从她手里接过那本彩色童话书,朝她安抚地笑了笑,温醇的声调如同悠扬奏响的大提琴:

  “从前,有一片海,海里的人鱼国王有七个女儿,其中最小的女儿……”

  他念道那个人鱼的女孩如何向往深海之上充满了面包的麦香和青草的芬芳的世界,她在成年那天被允许游到海面,在暴风雨中救起了落水的王子,将他护送到了海岸上。睁开眼的王子第一眼却是看到了邻国的公主,以为公主救了他,遂结下婚约。但小美人鱼心中的蔷薇却暗自凋谢。她去求海中的巫婆,于是便得到了双腿,但却付出了无法说话的代价,每走一步都如同将稚嫩的双脚踩在锋利的刀刃上。但巫婆告诉她,如果在王子与公主结婚那天,用匕首刺入王子的心脏,她就能永远获得双腿,否则就要在黎明变作泡沫。王子始终还是要与邻国的公主结婚了,举行盛典的船上,小美人鱼看着远方被染上热烈橘红的天空,将手中的匕首丢入大海,化作了闪耀着七色光芒的泡沫。天使展翅下来迎接她,亲吻她,将她带入幸福的天堂。

  “为什么人鱼公主没有杀了王子?”

  女孩儿从膝盖上抬起头来问他,声音轻得像是浮在虚空里的雾,惨白得没有色彩。兰斯洛特想了一下,说道:“因为爱。”

  “Berserker也是吗?陪在现在的叔叔身边,也是因为‘爱’么?”

  过早的经历了太多的女孩眼睛里甚至也是没有感情的,浓重的紫色像是投入任何物体都会被默默吞噬的死水。兰斯洛特记得自己曾经见过那个叫凛的女孩,像是热情燃烧的火,热烈而骄傲,但却不会烫伤他人。她有一双宝石蓝的眼睛。

  雁夜曾经跟他提过,小樱更像母亲的性格,温顺内向,还有些胆怯。但她们都长得极像父亲,远坂家的血液带着与生俱来的高贵。

  直到其中一个被强迫着涂抹上了这没有生气的紫。

  他用宽大的手掌揉了揉女孩的头发:“小樱想问什么?”

  女孩摇了摇头,似乎也不知道自己确切的问题。她捏着自己裙子边际摺叠起来的褶皱边缘,沉默了一会儿才说:“我觉得……雁夜叔叔……慢慢地变成了另一个人……”

  “……master不会伤害小樱的。”

  “叔叔……有时候有点像爷爷……”间桐樱把头低下了一点,手下意识地紧紧攥紧了裙子,“虽然他从来不会强迫我去虫仓……”

  兰斯洛特轻轻皱起了眉头,他将女孩往怀里搂紧了一点,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Berserker……”

  “唔?”

  “小美人鱼真的没办法跟王子在一起吗?”

  “我想,应该是没有的吧……”

  “如果杀掉公主呢?”女孩重新对上他的视线,缓缓地说道,“杀掉公主,小美人鱼就能跟王子在一起了吧?”

  眼下那片死水般的紫色漫上了薄冰,散发着慑人的寒气。兰斯洛特叹了一口气,将女孩儿从膝盖上放下去,把童话书交还给她,尽量柔声地说道:“快回去睡吧。”

  间桐樱乖顺地点了点头,眼睛又恢复了没有波澜的静水。

  女孩带上门后,兰斯洛特才如释重负地往沙发背上倒去,他舒展了一下身体,用手背挡住了天花板上直直倾泻下来的昏黄灯光。

  “爱”吗……?

  他无法否认她说的雁夜的变化。青年就像是用尽全力将自己投入了黑暗的沼泽,全然不理会周围也许能拉起他的稻草。他终于主宰了自己曾经避之不及的地狱,让那些嘲笑他的痛苦的人被他亲手了结。但兰斯洛特无法感到他的释然,倒不如说,他反倒觉得这座宅子像是毒品,雁夜越是以为自己留在这里主宰了一切,就越是被它的色彩渲染,越是无法离开。

  他被自己的锁链拴住了,又毅然将钥匙投入了汪洋。

  是准备像是世代缠绕着这座大宅的紫藤花一样,玉石俱焚地一同凋谢么。

  那自己又算是什么呢?

  若要数当初让他难堪让他痛苦的人,应该不是脏砚也不是远坂时臣,而是疯狂的自己吧。

  也就是说,他杀了自己是迟早的事情么?那不是当然的么……现在他还需要自己,也只是要利用他的能力,因为他还没有足够的修为能一个人保护小樱罢了。等工具再也派不上用场的时候,不处理掉只会碍眼而已。

  所以说,完全有能力反噬御主却还如同忠贞的骑士一样守在他身边,却心知肚明总有一天会被下令自我了断的自己,是为了什么留下来的呢?

  不是虚幻幼稚地希冀哪一日雁夜还能变回那个没有被任何人毁灭过的间桐雁夜,也没有将任何期待投入到一片漆黑的“未来”。他所许下的誓言是比“爱”这样纯白的感情更加繁复,将这片纯白涂抹上更多难以形容的色彩,搅成浑浊的池水,最后只有他自己了然那究竟是什么。

  现在的间桐家当主不是善良的人鱼公主,他也早就不是传说里闪耀着光辉的完美骑士。

  他们没有所谓天堂。

  

04

  “小樱睡了?”

  “是的。”

  间桐雁夜微微点了点头,他伸出手调整了一下台灯的位置。昏黄的灯光落在他脸上,在那双紫色的眼眸里投下两个浅浅的光点。他半眯着眼睛,有些慵懒地倚在椅背上,嘴唇轻轻蠕动,呢喃着书页上那些晦暗的文字,发出像是小型啮齿动物细碎的齿音。苍白的手指夹着发脆的书页,不急不缓地翻动着,在不大的房间里划出清脆的声响。似乎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注意到那个默不作声地高大的身影仍旧一动不动地伫立在门边。

  雁夜微微皱起眉头,朝门边的人挑起了眉梢。

  “你有什么话想说吗?”

  男人犹豫了一下,微微欠身:“您不休息吗?”

  “书还没看完。”他拢了拢和服的外套,示意对方去将窗子关上。尽管完全接纳了间桐家的魔法之后,身体已经让人吃惊地恢复了健全,但却是怎样也比不上从前了。“啧,虽然是个可悲的家族,但收藏的魔术相关的书籍还是不可小看。我只是个半吊子的继任者,这点觉悟我还是有的。”

  “您已经做得很好了,请不要把自己逼得太紧。”

  “你的意思是我的极限就到这里了么?”厚重的书本被“啪”地合上,以不重不轻的力道甩在了桌面上。青年微微眯眼看着立在门边投下的半弧阴影里的男人,柔和的问道,甚至还轻轻勾起了唇角,就像他声音低处暗藏的漩涡全然不存在。

  兰斯洛特似乎并没有打算回答这个问题,却也没有露出丝毫的怯意。他随着站起身来的年轻当主走到位于房间另一头的沙发上,紧盯着他一半淹没在昏黄灯光里的脸颊,那上面是一片死水般的平静。

  “您……又做那个梦了吗。”

  他用平稳的声音陈述着这个句子,仿佛无需提问已经认定了这个事实。青年单薄的身躯僵了一下,低低地发出一声哼笑。

  “我每次都……阻止不了自己。”他幽幽地开口,试图压下声音里微弱的颤抖,“听到她说那些话,我就无法忍受。但为什么是她呢?我应该掐死的人,是我自己——”

  “够了。”

  语调渐渐高昂的句子被粗暴地截断。雁夜一愣,头顶便覆盖下来一片阴影。他抬起头,对上了一双沉静的眼睛。兰斯洛特伸出手臂撑在他脑后的沙发上,俯下身,将单薄的青年困在自己手臂构筑的桎梏里。

  “别再折磨你自己了。”

  雁夜微微眯起眼直视从上方压迫下来的双眼,最后失笑般地垂下头去。

  “我……折磨自己?”

  他哑着声音神经质地呢喃道,就仿佛这句话是一个有趣的笑话,他干脆颤抖着肩膀笑出了声。纤细苍白的指骨慢慢收紧,指关节浮出病态的青白色。兰斯洛特沉了脸色,正准备说些什么,冰凉的指却瞬地卡上了他的喉咙,纤细的手指浸淫了深不见底的绝望般发狠地用力。他还没反应过来,施加力道的人却已经将自己身体的整个重量压了上来。兰斯洛特被那力道压制着踉跄地退后了一步,被撞倒的茶几带着昂贵的瓷制茶壶一同翻落在地上,还冒着蒸腾热气的茶水在地毯上哗啦晕开一大片暗色。兰斯洛特的背撞在木质的地板上,发麻的痛楚瞬间炸开来。但那一瞬间他的思绪却远远地回溯到了更古旧的故事里去,仿佛映照着现世的镜子被打碎,呈现出支离破碎,带刺的记忆。

  他想起他在照片上见过的间桐雁夜——那被雁夜摆在相册最后一页,边缘已经有些泛黄的照片——黑发的青年站在围栏边,米色的风衣裹着削瘦的身体,迎着风如蝶薄脆的翅一样飞扬起来。他的身后是一整片灯火通明的城市,被缩小了无数倍却延绵的伸展向地平线,与墨蓝的天空相接,斑驳的霓虹灯萤火一般绽开温柔的光晕,模糊了他脸上带着羞怯的微笑。

  那几乎是雁夜唯一一张自己的照片。他的相机被同事从手里接过,一边笑着说“间桐君一直在帮我们照自己也留个纪念嘛”一边推推攘攘地将他推入了镜头的范围内。快门“咔嚓”地定格了时光,将那个最自由的间桐雁夜留在了胶卷上,尘封成了薄薄的一页薄纸。

  那是兰斯洛特再也无法见到的间桐雁夜。

 

  雁夜知道兰斯洛特不会反抗。

  他甚至是掐准了他绝对不会反抗这一点,于是干脆任由已经酸痛的手指握得更紧了一点。他知道英灵可以轻而易举地杀死自己,而自己这个举动也是毫无意义的。但他迫切地想把心里那些追的他无所遁形的痛苦流放出来。身下的男人脸色并不好,但眼神却是决然而平静的。那神色直直地撞进雁夜的胸腔里,带着越发明显的胀痛。他能看到对方深邃的瞳孔里印出的自己,同样是紫色的双眼里却是翻滚的岩浆,疯狂地吞噬了周遭的一切。

  包括他心里那个珍藏起来的间桐雁夜。

  他最后的防线也溃不成军。

  “折磨我的……是你们这些为了一己私欲就将别人送进地狱的家伙啊。”他慌乱而急切地低吼出来,“你们这些渣滓,让我来亲手了断!”

  因为缺氧,兰斯洛特觉得生理性的盐水覆盖了视线,大脑一片轰鸣,只能隐隐约约听到雁夜的叫喊。但他必须说点什么,如果什么都不说,这个青年就会被自己的疯狂折磨至死。

  “你……就……咳咳……”

  “闭嘴。”雁夜压低了身子,看着那个第一次开始挣扎的人。

  “你这样……真的就……就满……意了吗……?”

  兰斯洛特从齿间挤出支离破碎的话语,雁夜的眼神恍惚了一下,手指也不自觉地松了一些。他趁着喘息的空隙,忍着缺氧带来的眩晕,缓缓地抬起一只手,落在青年光滑的脸颊上。

  那里曾经有枯枝般盘亘着的骇人伤疤,但如今却光洁得似乎这具身体没有被任何东西入侵过一样。

  可那真正的诅咒,已经刻进了他的血脉里。

  “你杀了间桐脏砚,再杀了我的话,你就会满足了吗?”

  “为什么不——!”雁夜将想要撑起身子的骑士重重地摁回了地板上,他看着那片温润的湖底浮现出的痛惜和了然,止不住地颤抖了起来。“你那是什么眼神?!跟时臣那家伙一样看不起我吗?很享受我痛苦的样子吗?我可已经不是那个卑微没用的间桐雁夜了,很抱歉但你们的余兴节目结束了!”

  “没错,你不是。”他仰头承受着青年落下的怒气,不动声色地说道,“但杀了我们,你的痛苦也不会结束。雁夜,你的痛苦一直都是你自己施加的。”

  “你……闭嘴!你不是明明也只是把我当成燃料罐,你怎么能……你怎么敢……”

  “是的,作为一个骑士,我是不合格的。如果我的master要制裁我,我甘愿受罚。”

  雁夜缓缓地僵住了,全身的力气仿佛一下子被全部抽光。兰斯洛特微微舒了口气,他知道这个拼命逼着自己往悬崖边走的青年总有一天会失足落下,他在这个他恨之入骨的地方浸淫了太久,当主的外壳只是为他延迟了被击溃的时间而已。

  但骑士愿意相信的是,即使雁夜原本的外壳一点一点分崩离析,那灵魂却不会彻底消失。

  他的master啊,始终还是太善良了。

  “童话故事里的人鱼公主……最终被天使迎接进了天堂……”他安抚般地露出微笑,将那个发愣的青年轻柔地搂进了怀里,无视他的挣扎,在他耳边低低地喊他的名字,“雁夜……”

  “没错。可我是去不了天堂的。”

  “这倒是呢……”兰斯洛特伸长了另一只手臂,微微蜷起了手指。那附近的空气扭曲出淡淡的波纹,渐渐凝成一把长剑的轮廓。怀中的青年似乎什么都没有发觉一般沉默着,兰斯洛特便微微低下头去,将唇落在他不安分地翘着乱发的头顶。

  “够了雁夜,别将自己逼到那么痛苦的境地,你还没尝够那个滋味吗?”

  “……”

  他将手腕换了个姿势,对准了他单薄的后背。

  如果你在焚心的痛苦里画地为牢无法自我解救的话,那么,由我来帮你。

  “放过你自己吧。”

  “你……”

  “你可还记得你要我宣示忠诚的时候我说的话?”他的唇从头顶落到光滑的额头,喃喃地说。怀里的人沉默了一下,发出了低低的呜咽声。  

  漆黑的长剑不带丝毫犹豫地刺下来,穿过肉体时发出一声闷响。红得发暗的鲜血溅上光洁得木地板,流淌出一片盛放的蔷薇。

  被风吹拂的摇摇晃晃的灯光拉长了融为一体的影子,曾砍下过无数敌人的头颅的名剑刺穿了相拥的身躯。

  不是肤浅的“爱意”,也不是愚昧的忠诚。他在名为“爱”的纯白里泼墨上的不仅是至死相随的坚韧,还有一同落入炼狱的决绝。

 

  “我陪着你,雁夜。”

  “下地狱的话,我陪着你。”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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